汴京小妆娘_光自明【完结】(89)

  于是这管家的差事,便落到了三郎和五郎娘子头上,这两位娘子拿了对牌和账册,最初是千般喜欢,万般愿意。

  每日点着花名册,教管事婆子们一个一个进来看视,点兵点将,只觉春风得意,好不威风。

  “呸!他们还打量着我这几年管家,往自己口袋里扒拉了多少,攒下了什么金山银山的体己呢。”

  霍娘子拿帕子扇着风,冷笑道。

  “若不是我千凑万挪的,全家早不知道去哪里喝西北风了,且看着吧,管家三年狗都嫌。”

  果然,不过几日,这两位新晋的管家娘子便察觉出其中的不对来。

  一是梁府的世仆惯会奴大欺主,宽纵了便要上房揭瓦,严苛了便要被议论刻薄寡恩。

  这其中的人情世故,拿捏分寸,一屋子四书五经都不够写。

  二是银钱不凑手,眼见家里出去的多,进来的少,外头的体面又不能丢。

  谁都不是点石成金的如来,巧妇还难为无米之炊呢。

  这也便罢了,最不省心的,还有个吹毛求疵,性情古怪的公爹,梁太公。

  “大郎娘子,今日家中事多!你且去哪里逍遥?”

  妆罢,女使进来说马车已经套好了,霍娘子便和冯佩玉一路说说笑笑往外走。

  见一路上女使仆役们端盆的,捧茶的,纷纷乱乱。

  在二门的垂花门口,梁太公还在气急败坏地训斥下人,见霍娘子悠哉悠哉地就要出门,梁太公气冲脑门,上来便质问道。

  “今日的客是我昔日的同僚,千里迢迢来汴京述职,人家端足了十二分的礼,结果家中倒好,堂上客已坐定,酒肴还未备好!”

  梁太公此时又气又窘迫,只觉是霍娘子的错,若不是她使小性子,家中岂能乱成这副样子?

  “不光碟盏不齐,果子茶水短少,竟连主次座席都排错了,还不如外头街里的四司六局济事!”

  “你且瞧瞧!”

  梁太公指指点点,脸色气得如冬瓜一般青。

  “女使婆子们东奔西窜,相互推诿,像什么样子!”

  方才,冯佩玉路过花园的水榭,便听见女使们议论,说那套天青色莲花口的汝窑碗盏竟然少了几个,凑不成一套。

  急着临时抱佛脚,要去外头赁一套。

  又见挺胸叠肚的几个婆子,在阴凉处盘腿一坐,万事不管,只顾说东谈西。

  想来是差事没有指派好,你推我,我推你,差事竟无人去做。

  不禁心中暗笑,这梁太公,今日可算在外人面前露了个大脸。

  “阿爹言重了,什么逍遥不逍遥的?今日是夫君的上官,殿前司都指挥使娘子的雅集,我得在一旁忝着笑脸陪着。”

  霍娘子何等精明,眼见着一顶高帽儿便扣下来,连忙说道。

  “这也是为着给夫君疏通关系,总不好得罪上官吧。”

  那梁太公也不好糊弄。

  “平日里也没见你去什么雅集,也没见大郎丢职罢官的,大丈夫在外头闯荡,你一个妇道人家,在家中管好中馈便是。”

  “你今日且别去了!家中有燃眉之急,你且先把席面照管好了再说。”

  冯佩玉赶紧给霍娘子使眼色,万事就怕开头,事情都丢了出去,若一时不忍,或迫于威慑,又去帮人拾掇烂局。

  那之后,容易的事他们自家做,难为之事都推诿给霍娘子,做好了无功,做坏了有过,无穷尽的麻烦。

  幸而霍娘子也不是忍气吞声的。

  “阿爹,这管家的事务,您老人家也早已教三郎和五郎的娘子管了,如今席面出了差错,合该去问她们。”

  “我是个没本事的,劳累阿爹之前经常指点我,往后我离管家之事远一些,再不惹您生气。”

  此时,忽然乒乓一声响,两个女使撞在一处,茶盏碎了一地。

  鸡飞狗跳之中,梁太公涨红了脸,脑门突突地跳,正要发作。

  “如今叔父一家锒铛入狱,汴京城中人心惶惶。”

  霍娘子怕他耍横,拿身份强压人,便祭出杀手锏。

  “阿爹,您可记得您院里的小娘,之前私下收了一个金冠子......”

  梁太公想起自己私自收受贿赂的事情,心中理亏又害怕,顿时不说话了。

  “我如今去应酬交际,也是为着疏通关系,让夫君和您不被叔父一家子连累。”

  “这番苦心,阿爹要体会得才是。”

  霍娘子转身便走,留下身后一摊子鸡飞狗跳和红胀着脸的梁太公,拉着冯佩玉悠哉悠哉上了马车,扬长而去。

  这一场席面,还不知要让梁太公如何丢脸。

  “啊哈哈哈哈,真是痛快!”

  方胜儿叮叮咣咣地将荠菜和猪肉剁成馅,准备做荠菜汤饼吃。

  听着冯佩玉歪在葡萄架下面,手舞足蹈地讲着。

  “这种促狭的老丈也不知怎么想的,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家道顺承,媳妇又能干贤惠,合该享天伦之乐才是。”

  说到此处,方胜儿也讲起来,这街坊里有一户老太太也是如此。

  见新妇能干贤惠便不爽利,若新妇躲闲惫懒更是不行,日日颠三倒四地闹腾,直把新妇呕得回娘家了,这街坊中没人不厌烦她的。

  “上回她家新妇嫌天热,一连三日喊了我去送饭,那老太太便给我们脸色瞧。”

  “说我卖的饭食难以下咽,骂了我一顿,把我撵走啦,一文钱都不曾给我呢。”

  方胜儿是个黑户,哪敢与她理论,上了官府,没有户贴,反倒把自己搭进去。

  再说做生意哪有不吃气的,在家里跳脚骂了几句老虔婆,便忘到一边去了。

  此时,宋妙也坐在阴凉处,一面给冯佩玉缝着衣裳,一面附和着。

  “就是,这些个促狭长辈,非要东歪西倒的折腾,这下好,能干的管家娘子翻了脸,日后哪还有和和美美的日子过。”

  “怎么想的?”冯佩玉笑眯眯的捡着一颗杏干吃。

  “还不是既没本事,又想弄权。”

  “只是人都是爹生娘养的,又不是他训的狗,他这般作怪,任谁心里都不爽利。”

  冯佩玉说罢,神秘兮兮地招呼着宋妙也来葡萄架下坐着。

  “还有更痛快的事情呢,你们想不想听?”

  看着方胜儿和宋妙迷茫的脸色,冯佩玉嘻嘻的笑,一溜烟跑回屋里,翻腾起从梁府带回来的一堆箱笼来。

  去时,冯佩玉身无长物,只带了一个小包袱。

  而回来时,霍娘子和梁盼儿给她装了整整一马车的礼。

  织金重绢的衣料,蜜饯细果,镀金银钱,湖笔徽墨,各色笺纸和香料。

  还有……

  冯佩玉笑嘻嘻地跑出来,献宝似的,将两张薄薄的纸片摊在桌子上。

  “这是央了盼儿姐姐和霍娘子,给你们办的户贴和路凭。”

  一张,方胜儿,青州的皮货商人,方员外家的幺女。

  另一张,宋妙,滁州县衙小吏,宋押司的千金。

  霍娘子临行前塞给她的时候还说,

  “之前,你为着盼儿的事情下了大狱,盼儿说了,这是许你的事情,本该早点办妥。”

  “只是,亲戚旧友中,姓方和姓宋的人家不多,若是随意找个奴仆,也太委屈了这两位小娘子,故而花了些时日。”

  这厢宋妙颤颤巍巍地往前挪了几步,看到户贴上自己的名字,又陌生又熟悉。

  因着不堪的往事,她是不愿想起自己的名字,也不愿想起自己的过去的,只盼着下辈子再好好过。

  只是如今,她骤然间换了个身份,恍若再世为人,如释重负。

  往事不堪回首,但一切都过去了。

  她是一个崭新的人了。

  宋妙捂着心口,簌簌地掉起泪来。

  同是天涯沦落人,冯佩玉见她如此,也跟着抹了抹眼角。

  又转头一瞧,方胜儿捧着她的户贴,小嘴一扁也要哭,忙打趣她道。

  “快,快!快跟那个欺负你的老婆子要银钱去!”

  “这会子你可不怵她啦!”

  方胜儿嗷得一声哭了出来。

  *****

  人逢喜事精神爽,当晚,方胜儿化喜悦为力量,整治了七八个好菜。

  莲花鸭签,三鲜笋炒鹌子,乳炊羊,烧鹅,凉拌茭笋,又有冰雪冷元子和荔枝凉膏等甜汤。

  并一坛井水里湃过的,凉丝丝的梅子酒。

  杯盘碗盏摆了一桌子。

  香风习习,美酒凉沁,三人举杯同饮,畅快得紧。

  今夕何夕,今夕何夕。

  吃了几盏子酒,冯佩玉便醉了,夜深了,拿了个软凉榻,往葡萄架下一躺。

  其实今日,霍娘子不光办妥了方胜儿和宋妙的户籍,还给了冯佩玉另一桩惊喜。

  “正巧,我舅母家有一门亲戚姓冯,蜀中人士,在当地也是书香世家。”

  “旧蜀主孟昶的时候,还做过国子监祭酒,也是累世官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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