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郎官,你此时,应该躺在床上装死的…..”冯佩玉用低低的声音说道。
至于谢诏为何要装的重伤垂危,大抵是要将事态扩大。
定州的兵马都监狗胆包天,天子脚下,行刺大理寺官员,谢诏伤得越重,日后便越师出有名。
“这梁家一大家子人,三郎四郎五郎六郎,除了梁都帅,谁与你沆瀣一气保守秘密?”
“我若是在这里喊起来,你可怎么收场呢?”
冯佩玉得意地朝他眨了眨眼睛。
谢诏知晓她是恼了,拿此事威胁他,是要与他算账,心想罢了,今日确实是自己情不自禁,太唐突了。
方才谢诏捧着她红肿的额头,只觉手心里捧着一只受伤的鸟,湿淋淋热烘烘的,那是他亲手弄伤的。
她要怎么撒气,打骂,都随她便是。
下一秒,冯佩玉一巴掌便打了过来。
可惜了,对谢诏来说,力道并不大,他的脸都没偏一下,闭着眼笑了笑,还往下低了低头,方便她接着打。
呸!得意什么?
冯佩玉怒从胆边生,恨恨地啐了他一口,拿了一把铜钱往地上一扔。
“赏你的,捡了便滚。”
谢诏叹气便俯身要捡。
“不对,跪下捡!”冯佩玉补了一句道。
打几下便也罢了,还要羞辱于他,男儿膝下有黄金,跪在地上捡钱像什么话。
谢诏长眉一皱,目露凶光,余光扫着十几步外的看门婆子,咬着牙低声说道。
“士可杀不可辱,当街下跪岂是大丈夫所为?”
“士可杀不可辱,原来谢郎官也懂得这个道理?那今日你羞辱我,我为何不能羞辱你?”
第一招,示敌以弱。
“难道是因为我出身不好,无依无靠,就能教你随意欺辱吗?”
冯佩玉打量着谢诏眼角微微发抖,又补上一句。
“横竖我孤苦无依,没个至亲骨肉,便由得你作践罢了。”
“现如今裴箱也死了,这世上没什么护着我的人,你也是要欺负我的。”
此番本来是做戏,但冯佩玉说着说着,悲从中来,忍不住抹起泪来。
“你派人跟踪我,动不动就上门兴师问罪,不就是仗着你有权势吗?”
随意欺辱,仗势欺人……
谢诏喉结动了动,拳头攥了又放,屈辱一波一波涌来,而巨大的愧疚也在啃噬着他。
阿玉说的没错,是他仗势欺人了,他竟然习惯以权势压人了。
明明他也出身乡野,之前为军中一小卒,最恨旁人以势压人,而现如今,他有了权势,却变成了自己最痛恨的人。
贵人昔未贵,咸愿顾寒微。及自登枢要,何曾问布衣?
事到如今,宦海浮沉,倒要自问,自己可还记得,穿上这身绯色官袍是为着什么?
初心尚在否?
谢诏垂着眼睛,仔细瞧了瞧冯佩玉梨花带雨的小脸,想给她擦眼泪,又缩回了手去,对她笑了笑。
而后,双膝跪在地上。
低下头,一颗一颗地捡着地上的铜子。
一共五十三枚。
“多谢娘子的赏。”
【作者有话说】
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
—《秋夕》唐·杜牧
贵人昔未贵,咸愿顾寒微。及自登枢要,何曾问布衣?
—《时兴》唐·杨贲
第63章 万恶淫为首,论迹不论心
太平兴国九年, 天子有令,彻查边境营田司虚增垦田,贿赂军中将帅之事。
又逢大理寺右少卿被行刺,天子闻之大怒, 曰:“罪在大辟, 复敢行刺刑官, 是目中无朝廷也。”
暨诸边城营田勾当官,兵马都监,凡十有七人, 皆械送京师, 付大理寺问罪。
一时武臣边将,莫不震恐。
“这已是抓第几家了......”
“哎……先拿了马步军都虞候梁老将军一家,又逮了咱们枢密院的郑都承, 还有度支司副使王相公......”
这如今,汴京城里最大的风波, 便是那大理寺的谢郎官, 因营田贪污一案,兴大狱,广株连, 抓得满城人心惶惶。
是以京中的诗会宴饮, 不论男宾女眷, 皆议论纷纷。
今日是枢密院副使的生辰,席面从简,设在郊园亭榭旁, 花下开筵,风和日丽,蝶蜂乱飞, 清风花木环绕。
彩布帐幕一围,泥金围屏一挡,男宾女眷分开列席。
桌上雪槛冰盘,浮瓜沉李,青瓷果盘中乘着林檎,甘蔗,切绿橘,又有雕花梅球儿,蜜冬瓜鱼儿,雕花姜,青梅荷叶儿。
阶下一派笙箫鼓乐,轻弦弹唱,动起乐来,说不尽的风流闲适。
可是如此良辰美景,众人并无心享用,刚一入席,便嘈嘈杂杂的议论起来,个个面上忧心忡忡。
在座的,不光是枢密院的同僚,亦有皇城司,马步军中的武官,谁人没收过地方边军的孝敬?
众人皆感叹世事无常,刚开始梁老将军家死了个女使,见大理寺上门拿人,也只道是个寻常人命案子。
谁知,后头竟牵出这一连串杀身破家的祸事来。
“我阿舅为大理寺正,说那梁四郎在大理寺待了些日子,哎呦!各种的狠刑具,件件都受过了,那是皮开肉绽,鲜血迸流。”
“啧啧,那梁四郎少年子弟,出了娘胎便没吃过拳脚,若是屈打成招也未可知……”
席间议论正欢,忽有听得远处喝道之声渐近,有仆役小跑着进来通报,说是枢密使的家眷,薛夫人及薛家六郎到了。
枢密使乃当朝二品大员,仅次于宰相的人物,又是在座许多官员的上官。
其子薛又新,虽只是个开封府司录参军,仅七品的官身,但席上同龄的郎君们皆恭恭敬敬地起身相迎,不敢怠慢。
就连席间弹唱的乐伎,也连忙按住冰弦,起身敛衽,改奏一曲《梅花三弄》,以迎候贵人。
一弄婉转低回,如月下疏梅凌寒独开。
只见薛又新走了进来,身穿一袭白绫长袍,腰系玉带,轮廓清隽,目光明锐,望之令人心平气和。
二弄穿云渐高,似竹叶萧萧。
他身姿挺拔劲朗,脊背如松,腰杆如剑,仪态浑然天成,一派清贵之气。
三弄跌宕舒展,声声皆带孤洁冷韵。
薛又新入席之后,与人交谈莫不彬彬有礼,不见以其父自傲,见席间有乐妓,也敛目避视。
举止恂恂,端方持礼。
好!是个人物!
此时,冯佩玉正坐在水榭上方的楼阁之中,斜倚窗边,远远地看着男宾往来寒暄之景,心里暗暗感叹道。
之前是见了几回,但薛参军都穿着官服,一本正经的,瞧不出高低来。
今日一见,气度翩翩,也是个风流俊俏的人物。
只可惜了,此等人物居然是薛公亮的儿子,让自己平白算计他一回。
楼下合该奏一曲《十面埋伏》才应景呢,今日要埋伏的人,便是他了。
冯佩玉和孟三娘子苦心孤诣,布了个天罗地网,请君入瓮。
此处楼阁临亭照水,主人家在此处也设了茶水果子,以便有女眷要整理妆容。
这不,孟三娘子正一面打量着男宾席上的动静,一面瞄着镜子里,冯佩玉正与她补妆。
“冯娘子,此番还要多谢你,给我出了这么多的主意,还特地陪着我前来。”
是我要多谢你…….冯佩玉一面给孟三娘子的眉毛又描弯了些,一面想着。
这梁都帅虽为殿前司副都指挥使,但和枢密院一向没有往来,甚至还有些避之不及。
冯佩玉此次能来枢密院官员的席面上,全是借着孟三娘子的光。
日后,孟三娘子若是把薛参军捏在手心里,顺利成了亲,那薛家的门户不就畅通无阻了吗。
冯佩玉打着如意算盘。
既然要把薛参军,薛家六郎这个木头人好好笼络一番,那自然要在各处投其所好,织一张天罗地网,只等他自己粘上来。
先是妆容。
孟三娘子脸庞圆,不宜全脸涂粉,便独将额头,鼻梁和下颔三处晕得莹白,越发显得肌理莹然,神采澄澈。
“冯娘子,你....你是如何知道薛六郎喜欢女子什么装扮的?”孟三娘子说着,面上飞红,手中局促。
“我也是猜测,听孟三娘子说,薛六郎平日里喜欢读书,独好何逊的咏梅之章,谢朓的寒江之句。”
冯佩玉轻快灵巧地摆弄着粉扑子,笑着解释道。
这薛六郎房里也没有养娘小妾,那自然是无从知晓他喜爱什么装扮,唯独只有从平日喜好里下文章。
“这书如其人,一人喜爱什么书,便也喜爱什么风情。”
冯佩玉说着,又在孟三娘子的右侧眼角处贴了一颗细小的珍珠,如泪珠将坠,平添楚楚可怜之态。
若是惯爱花间词,绮丽诗作,那心中所慕,可能便是如花间词般,容华艳冶,骨肉丰润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