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东城、凤台沙苑,泛晴波、浅照金碧。露洗华桐,烟霏丝柳,绿阴摇曳,荡春一色。画堂迥、玉簪琼佩,高会尽词客。清欢久、重燃绛蜡,别就瑶席。
有翩若轻鸿体态,暮为行雨标格。逞朱唇、缓歌妖丽,似听流莺乱花隔。慢舞萦回,娇鬟低亸,腰肢纤细困无力。忍分散、彩云归后,何处更寻觅。休辞醉,明月好花,莫谩轻掷。
—《多丽.李良定公席上赋》宋.聂冠卿
万事到头都是梦,休休。
—《南乡子.重九涵辉楼呈徐君猷》宋.苏轼
一言而尽事君之道曰忠,罪莫大于欺君;一言而尽辅政之道曰公,罪莫大于私己。
——《宋史》黄龟年弹劾秦桧奏疏
第57章 发乎情,难止乎礼
君子耳不听淫声, 目不视邪色,口不出恶言......
这书房甚是宏敞,三面开窗,一年轻男子俯于案前, 磨墨濡毫, 信笔而书。
运腕如风, 挥墨如雨,笔下纵横开合,颇有龙蛇飞舞之势。
写罢, 直起身来, 一张脸,轮廓英俊,眉目清和。那身形, 肩宽腰窄,体若修竹, 颇有肃肃萧萧的风流之态。
他端详了这行字片刻, 一时间魂游天外,不知想了什么,喉结动了动。
又罚自己写了一遍。
君子耳不听淫声......
她说, “薛参军真乃龙驹凤雏, 胸襟宽仁, 将来定早得佳偶,儿孙满堂。”
目不视邪色.......
她穿着一身发白的粗布裙,冲着自己眨眼, 素生生的脸,清泠泠的眼,还有杨柳一般细细的腰。
如山中精怪, 如白日焰火。
不知她现如今可还好?有没有银钱花?
薛又新不知不觉走了神,只觉一团热血,从脚冲到头,从头冲到脚,没个去处。
墨汁滴滴答答,淋淋漓漓。
待回过神来,似是被烫到了一般,把笔一丢,把面前的写满字的纸团成一团,远远地扔了,像写了见不得人的淫词艳语一般。
他知道,最见不得人的,是他的心思,可那是怎么也丢不走的。
他是开封府的司录参军,一向自认秉公做事,端正做人,如今,不过是审了一桩风月案子,却整日肖想那小娘子。
实在是有辱斯文。
他又铺纸研墨,想着还是写一遍道德经,清清心智。
可甫一落笔,便鬼使神差地写了个“玉”字。
这是他在案卷上看到的犯人名字,他看一眼,便再也忘不掉了......
不成体统,不成体统!
待到小厮进了来,已是一地狼藉,纸团满地。
六郎君一向平和,从不与人争长短,也不见疾言厉色。
不知今日是怎么了,何人惹恼了神仙一般的人。
那小厮一面忙不迭地收了满地狼藉,一面对着薛又新禀报道。
“小人按郎君的吩咐,这几日使了银钱,偷摸给梁家看门的婆子买肉,请梁家管车马的老汉吃酒。”
“费了好大的劲,才从他们那里听说,见过冯小娘子出去过几回,但是自己一人走着出门的,连车都没叫。”
那小厮挠了挠头,心想这也是常理中事,那冯小娘子是寄居在梁府的,没有梁家的娘子开口,她也支使不动梁家的车马吧。
“可知她去了哪里?”薛又新追问道。
小厮又摇了摇头。
薛又新怔怔地看着手上的笔,墨汁滴滴答答的,心中又犯酸了。
大暑的天气,那样娇弱的人,出门都没有马车轿子,何等窘迫,何等狼狈。
她那样身份尴尬,又没有家世依仗,在梁家,定是遭人白眼,无人过问的。
一个身世飘零的孤女,若是能来薛家,那.....
想到这里,薛又新的脸都热了起来,心头一口热血,拂袖而起。
这书房,销金嵌宝,富丽堂皇,他徘徊了一圈,犹豫了一番,拿起紫檀架上一个汝窑天青盘,低头递与了小厮,叫他拿去当了银钱,再去打探。
这等纨绔子弟偷当家中物什的事情,薛又新在开封办公案,见得多了。
一向对此嗤之以鼻,还义正严辞地教育过一些浮浪子弟。
没想到,如今他竟也做了这孙卖爷田的混帐事。
前日里用朝食的时候,为着他在婚事上寻各种由头拖延,阿娘气得打了他两下。
“皇城司指挥使家的小娘子多么端庄,你有什么好挑剔的,好好的亲事你一拖再拖!家里的人情脸面都赔尽了。”
“偏偏你阿爹还纵着你,定是你在外头养了些花头粉头的,教什么狐狸精迷了心智!”
挨两下打骂也无妨,可阿娘尤嫌不解气,不教账房给自己支月例银子,开封府的俸禄也微薄,只能做这些混帐事了。
略抬眼,便是持躬守正四个字,那还是阿爹特地给他的书房写的牌匾。
身为官员,先要正己,后才能正人,这是阿爹教他的,阿爹如今能官至枢密使,想来也是平日里修身正己的结果。
可恨,自己做出了偷盗家中财物的荒唐事,日后,怎么做个劝民向善的父母官呢?
薛又新捂着眼睛,只觉站在深渊边上,晕晃晃的,被什么吸了进去,自知不可为,却偏要做一回。
小厮笑嘻嘻地接了,连声应承着,这猪肉过手哪能不沾油,接了这趟差事,平日里吃酒,都有闲钱加个肉菜开开荤了。
可惜了六郎君,平日里多么正经端方的一个人,却做起这等偷鸡摸狗的事情,果然,色字头上一把刀啊,心智都没了。
此时,既提起了家中大娘子薛夫人,那小厮便又想起一桩差事。
“夫人吩咐了,后日,殿前司都指挥使的娘子要开马球会,教六郎君也一同前去。”
马球会?想必,那皇城司指挥使家的小娘子也会去,阿娘又要乱点鸳鸯谱了。
薛又新自然避之不及。
“你且跟阿娘说,我手头有个宗族争田产的公案,后日还要赶去城郊量土地,实在不得空。”
此番不顺着阿娘的意,想必又要闹一场,罢了,大不了再挨阿娘两下,自己是个男人,挨顿打又算什么。
这厢那小厮刚退下,掩门便要走,谁知,忽然听见书房里咣当一声,似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又听得,六郎君一反平常的温和,厉声喝令他回去。
待那小厮屁滚尿流地回了屋里。
只见六郎君死死攥着桌角,似笑非笑地盯着他问道。
“方才你说,是谁家的马球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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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前司都指挥使的娘子的马球会,一向是热闹的,与她交好的娘子甚多。”
“她出身武勋门户,是个直爽的性子,马上功夫了得,惯爱弄些投壶,马球的耍子。”
在摇摇晃晃的马车上,冯佩玉叼着个梳蓖,给霍娘子的特髻上又加了一条薄纱罗帛。
因今日是马球会,她给霍娘子特地挑了一顶青螺髻的特髻戴着,飒爽利落。
冯佩玉又别出心裁,在特髻上加了一条青绿色的罗帛。
“待会娘子跑起马来,那罗帛随风一飘,定有吴带当风之妙。”
霍娘子也十分满意,左摸右瞧的,只是头一回带着特髻打马球,不免有些担忧。
“这特髻应是稳当的吧.......若是掉了可就贻笑大方了。”
冯佩玉就是要借着此次马球会,向官眷娘子们推介自家的特髻,样式秀丽不说,马上驰骋之时也安稳妥帖,怎会砸了自家的招牌。
“娘子且放心,我和做特髻的胡氏姐妹试了上百回,便是翻竿走索打空拳,耍棍飞枪翻跟斗,那特髻也掉不了。”
“若是掉了,娘子只管拿我的头当蹴鞠来踢。”
见霍娘子被她逗笑了,只是眼下还有些浮肿,冯佩玉便又拿出脂粉来,给霍娘子眼下补妆。
这青黑浮肿的眼圈,一瞧,便知这几日霍娘子过得不大舒坦,怕是夜里,辗转反侧,有许多意难平的时候。
要说霍娘子先前也动过与冯佩玉一道赚钱的心思,只是家中庶务忒多,她一向自诩贤惠能干,怎能轻易丢开手去。
这回,可是真寒了心。
自打霍娘子上回搜了梁太公小娘的屋子,搜出一顶金冠子来,可是惹了梁太公的眼,招了他的恨。
故而专挑在第二日,全家一起用饭之时,就因为菜色清淡了些而大发雷霆,继而东拉西扯的。
一会子斥责霍娘子管家吝啬,弄得全家清汤寡水过日子,一会子又埋怨霍娘子待人苛责,责罚了老仆。
“如今初一十五,饭桌上连羊肉都不见了,家中出入银钱的事务,怎得一经你的手,便克啬起来了?”
“哎,我又听闻霍娘子生了气,捆了一个管事的,按理我一个吃闲饭的老汉不该多管闲事......”
那梁太公捋着胡须,拍着大腿,做痛心疾首状。
“这些下人,有些是上辈子便伺候梁家的,到了我这辈,竟先折磨起世仆来了,想来真是愧对祖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