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小妆娘_光自明【完结】(62)

  这位参军.....怎得有些面熟。

  冯佩玉一颗心吓得咣当乱跳。

  这不是先前搜绡娘院子时,碰到的那位司录参军吗。

  还有先前去开封府狱审绡娘要口供的时候,在门口也碰见过一回。

  自己不仅扬了他一脸灰, 还出言讥讽来着….

  真是作孽,本以为再见无期,这现世报来得也忒快了些。

  而这薛参军, 明显也认出了她来。

  春风拂面的笑意立时冻在脸上,而那眉目清和的一张脸,从白变青,又转成胀红,最后灰败的僵住。

  这一下,弄得冯佩玉好生局促。

  一面低头扯裙子,一面伸手理头发,一面后悔上次对他的态度不该如此促狭,一面脸皮上还带着讨好的笑。

  前倨而后恭,实小人也。

  但此时冯佩玉也顾不得小人不小人了,她越发谄媚地陪着笑脸,生怕引得这位参军心中不快,公报私仇,此案再起波澜就不好了。

  而只见那位薛参军细细看了她几眼,眼圈竟红了,忙拿袖遮了眼睛,转过身去。

  大约是被自己这幅无耻小人的行径给气得。

  观这位参军的举止气度,濯濯如春月柳,肃肃如松下风,见之令人心平气和。

  当是好门第的出身,衣冠子弟,平日相交,也尽是诗礼君子,大家闺秀。

  冯佩玉同情的看着他。

  他与自己,当是一个天一个地,非要凑近了,也没什么下场的。

  自己上次对他如此刻薄,也是想教他歇了这份心思。

  知好色而慕少艾,自讨苦吃是人之常情,只是这苦头,吃一次也就罢了。

  这厢,冯佩玉还在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数自己的衣襟上有多少条线头,便见那薛参军沉着脸,红着耳朵,摸了摸衣袖,又抚了抚衣襟。

  摸索了半天,浑身上下摸出两块散碎银子,并三十个铜子,伸手与了她。

  冯佩玉亮晶晶的眼珠子溜了他一眼,心一横,就当什么都不懂,只当他打赏叫花子了。

  忙从善如流,笑嘻嘻地伸着双手接了,口中念叨着。

  “参军真乃龙驹凤雏,胸襟宽仁,将来定步步高升,官运亨通,早得佳偶,儿孙满堂......”

  那薛参军见她这样,心中堵了一口气上不来,负着手,皱着眉,期期艾艾,欲言又止。

  过了半晌,长叹一声,宽袖一拂便走了,临走还抛下一句。

  “见小娘子也是个玲珑剔透的人,怎得如此糊涂.....”

  ****

  这开封府似是与冯佩玉八字不合,进来容易出去难。

  这厢好不容易送走了薛参军,抬脚刚要走,便又被一位皂隶伸手拦住了。

  “小娘子,谢郎官要见你,就在后堂,请吧。”

  冯佩玉方才想起来,为着自己不再被昏头的司法参军打一顿,她还威胁谢诏过来陪着,此番竟浑忘了。

  谢诏被她胁迫羞辱了一番,此时定是要与她算账。

  无妨,如今她打了个大胜仗,谁来了她都能斩于马下,何况昔日的手下败将乎。

  那胜利的快活暖融融的,在她身后如火苗般噼啪作响,她一路冒着红光,得意的走了进去。

  谢诏一抬眼,便见一个神气活现的小叫花子溜了进来。

  先前在牢房里一见,黑灯瞎火的,二人的心绪又百般激动,一时没来得及好好端详她。

  如今,只见她衣衫破烂,鬓发散乱,好不狼狈。

  但一张脆生生的小脸,一双清泠泠的眼珠子,一张娇滴滴的樱桃口。

  谢诏心头又一软。

  本来被人胁迫而来的七分怒气,瞬间也没了。

  可恨,平白丧了志气。

  而冯佩玉这厢,颇有些神清气爽,可能是今日她心情大好,看着谢诏也没那么哀哀怨怨了。

  就算谢诏守口如瓶又如何,她自有别的法子查探清楚,她的世界中,忽然生出无数种可能来。

  将指望完全依托在他人身上时,便时时刻刻草木皆兵,不免哀哀怨怨的。

  谢诏之前在她的世界中很大,因为那是她的指望,脱离奴籍得个自由的指望,给裴箱复仇的指望。

  但如今,他在她的世界中变小了,但说来也怪,她倒是能平心静气的对他了。

  怪道之前在裴府时,见裴相公大度和气,轻易不与下人红脸,在谢诏的府里时,自己再怎么折腾,谢诏也由着她。

  原是手中的权柄让他们心安得很,在他们眼中,谁都那么渺小。

  此时,谢诏板着张脸,伸手点了点桌子,冯佩玉顺着他的手看去,只见桌上放着一盘西川乳糖狮子。

  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这果子用料金贵,是用蜀地糖霜,牛乳和白蜜熬煮的,蜂蜜牛乳交融,入口便化,一盒就要五贯钱不止。

  五贯钱!够吃半年的米了,自己一文一文赚得银钱,哪舍得这么一掷千金的挥霍。

  “促狭鬼,这果子没有毒,没有迷药,便安心吃吧。”

  谢诏打量着她期期艾艾地不敢伸手,便知她想什么,拿起一个乳糖狮子,咬了一口与她瞧。

  冯佩玉被戳穿了心思,转着眼珠白了他一眼,便顺势就着他的手,把他咬了一口的果子吃了下去。

  此番动作,着实有些亲昵,二人回过神来,皆有些尴尬。

  这世上,夫妻二字,似爱还成恨,才死又欲生。

  恨也恨得天崩地裂,似是生生世世不得善终,但转过脸来,二人又能平心静气的相处一番,如做了一场戏。

  冯佩玉拿眼梢打量着他。

  要不说男要俏,一身皂。

  谢诏今日只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色的粗布衣裳,没有宽袍大袖,倒显得他肩宽腰窄,威风凛凛,那身板就像铁打的。

  一身黑衣裳衬得轮廓格外清俊,挺直的鼻梁,水淋淋的黑眼仁,一副野兽的英锐之气,又透着晦暗不明的慈悲之相。

  说来也怪,谢诏出身草莽,如今富贵了,日日还穿着粗布的衣裳,不讲究吃,不讲究穿,不住奢华之居。

  还不爱去富贵繁华的地界消遣。

  除了折腾床上那档子事,日子过得便真如清修的道士一般。

  也不知这高官厚禄要来何用,忒也无趣。

  此时二人皆心怀鬼胎,屋里的气氛就如那乳糖狮子,甜乎乎,黏腻腻的,越搅越粘稠。

  谢诏忍不住慢悠悠上前几步,越凑越近,驾轻就熟地拿手指摩挲冯佩玉的脸。

  手上薄薄的茧,粗粝地刮擦着莹白又软滑的小脸,越发得有意趣了。

  眼色暗相钩,秋波横欲流。

  “谢郎官自重吧,上了桌子便要捞食儿吃,这屋里可没有床榻。”

  眼见着谢诏那张锋利俊俏的脸越挨越近,冯佩玉觉着气氛不对,捂着乱跳的心口,先清醒了过来。

  心一横,当即躲远了些,斜睨着他不咸不淡地说道。

  “少生些不该有的心思,对咱俩都好,尤其是你。”

  长痛不如短痛,二人这么藕断丝连,当断不断,又是何苦。

  谢诏也仿佛被泼了盆冷水,如梦初醒,狠狠地抹了把脸,转过身去,像是不敢看她。

  二人就这么沉默了片刻,屋里只有冯佩玉争分夺秒吃果子的声音。

  “这案子,我听着蹊跷,你一开始便与那梁盼儿串通好了吧,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谢诏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道。

  冯佩玉挑了挑眉毛,也不理他,又拿了一块乳糖狮子吃。

  “你想去梁府?想去做什么?我警告你…..”谢诏又追问道。

  “我警告你!”冯佩玉如今抓到了谢诏的痛处,威胁的话是张口就来。

  “你也莫想着,和梁家的人捅破咱俩的关系。”

  “你既听了审案的全程,就该知道,夫妻在外头的人看来,是一体的。”

  “但夫妻若不是一条心,想要坏了对方的事,也是轻而易举的。”

  “我劝谢郎官还是不要自寻烦恼才好,否则我也不知道能说出什么诬陷你的话来。”

  冯佩玉警告他道。

  一想到她此番将自己处于险地的行径,谢诏便立刻一股火窜了上来。

  “你个小女子,真是好大的胆子!”

  谢诏拧着眉毛,啪得一拍桌子,震得盘盏叮当乱响。

  “先说你此番以民告官!”

  “若是有那促狭的官,你击鼓告状的时候便能打你几十苔杖,进了大狱,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哪还由得你?”

  “你当真见过那刑狱的厉害吗?都是些扒皮削骨的手段!你此番能捡条命便是万幸!”

  谢诏看着她瘦弱的身子骨,心里不是滋味。

  “再说,郑员外……也算是个好官,有个爱民如子的名声。”

  “到底是有何怨仇,你要泼他一身污水,他有了这档子事,往后五年的磨勘,怕是都要得个中下了。”

  好端端的,谢诏这张俊脸,又变得面目可憎了,冯佩玉冷笑了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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