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母气得浑身发抖。
“你你你!事到如今了你还不知悔改,我家世代书香门第啊,怎得出了你这么个不知廉耻的东西!”
”今日索性打死了你,大家落得个干净!”
说完,郑母又是四处寻棍子要打她,又是闹着要一头撞死。
众人见势头不好,忙上前扯住她,你拖我拽,百般劝解,吵吵嚷嚷,好不热闹。
“够了!”
一直立在旁边不言语的郑员外,此时怒喝一声,见郑员外面色不善,众人皆不敢言语了,整个院子只剩下郑小娘子低低的啜泣声。
但郑员外却没再说什么,反而安抚着郑母去屋里歇息。
郑母自是百般不愿,还要论个明白,郑员外又跟郑母低声嘀咕了几句,不知怎得,郑母被他劝住了,也不再打骂,抹着泪回屋了。
郑员外又赶着郑小娘子回自己的屋里去,让她好生待着,不许随意往外跑。
郑小娘子自知有些理亏,便也闷头的回屋了。
“事关我家的名誉,今日这事谁也别想着往外说,”郑员外掐着眉心道,
“谁若乱传闲话,别怪我和他到开封府理论去。”
众人连连应承,四散而走,刚刚还嘈杂不已的院子,眼看着便风平浪静了。
似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便完了?也好也好,梁盼儿在一旁松了口气。
心想,什么大不了的事,街坊四邻的住着,说个话传递个东西,又没做苟且之事,也值得动手打人?
虽说郑小娘子不是自己的亲妹妹,但嫁过来七八年,也是看着她长大的,好好的女孩,也不能教郑母真给打死了。
只道自家这官人,虽迂腐了些,但也有些人情味,之前倒是看错了他。
谁知,梁盼儿确实看错了他。
此事远远没有了结。
到了深夜,梁盼儿还睡着,便被冯佩玉的声音吓醒了。
“你们这是干什么?放开她!”
只因今日冯佩玉偷偷的戴了个斗笠,趁着深夜,回旧曹门大街的家中取了她的梳妆箱子回来。
这是她吃饭的家伙,不在身边,总觉着空落落的。
待到冯佩玉背着梳妆箱子回来,见大门虚掩着,看门的老汉也没在,又见巷口不远处,停着个窄小的青布帘子的马车。
她心中忽得有个不好的念头,忙冲进去,果然,迎头便看到几个人,把五花大绑,堵了嘴的郑小娘子从房里拖出来。
那郑小娘子才十五,哪见过阵仗。
乍逢此变,吓得腿脚皆软,泪流满面,口中只呜呜作响。
郑母在一边捂着脸,也不看她。
冯佩玉哪能不明白,这是白日里人多口杂,怕传出去不好听,才暂时歇了,现在夜深人静,才开始动手。
她自是不能让这些人把郑小娘子带走。
“你们要把她带到哪里去?”冯佩玉忙扑上去拦住他们。
郑员外上前来,一把拽住冯佩玉的手臂,将她扯到一边。
“你莫要多管闲事!此乃我家家事!”
冯佩玉也不相让。
“呸,你们都要闹出人命官司了,什么家事,你也是个做官的,她是犯了哪条王法,让你们这样对待?”
“你若再不放开她,我就在这里喊起来,让左右四邻都看看你家的笑话!”
此时,梁盼儿和婵姐皆被吵醒,披了件衣裳便赶了来。
梁盼儿见郑小娘子如此狼狈,不由得心疼不已,自家骨肉,也舍得这么对待,实在叫人心寒。
“都是妇人之仁!留她在这里,酿成更大的祸事吗?”
郑员外额间青筋暴起,指着冯佩玉和梁盼儿教训道。
“她已然定亲了,父母之命不可违也,却与旁人眉来眼去,我家书香门第,礼义诗书传家,怎得留她!”
梁盼儿冷笑道,“好个礼义诗书传家,那你说说,你要怎么处置她?”
郑员外道,“自是要将她送回乡下祖屋去,离了这里,回乡下好好静静心,反省自己做的丑事。”
梁盼儿听了,又惊又怒,心道好狠的心肠!
成亲时,梁盼儿与他回乡下老家祭祖,那里穷得叮当响。
不过几亩薄田,颓墙漏瓦,屋似破窑。
只有几个族人守着祖屋和祖田,终日所食不过粗茶淡饭,野菜粟粥。
那种地方,郑小娘子一个娇滴滴的女子被扔过去,日子怎能过的。
“你好狠的心啊,小姑才十五岁,那般清贫的地方,你教她怎么活?没了家人庇护,旁人该怎么欺凌她?”
梁盼儿说着说着,几颗泪簌簌滚了下来。
“虎毒尚且不食子呢!小姑做错了,好生管教便是,罪不至此,何以下此毒手。”
“我与她没有血缘,尚且不忍,你们是骨肉血亲,竟也能舍得?”
“不知是什么圣人礼法,让你连做人的情意都没了!”
郑小娘子此时将塞到嘴中的破布吐了出来,凄声喊道,“嫂嫂救我!”
梁盼儿忙上前去,一把搂住她,二人皆哀哀的哭着。
一见旁人哭得悲悲切切,冯佩玉也忍不住抹泪。
是啊,什么圣人礼法,不过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罢了。
所谓的清官,所谓的爱民如子,可是对自己的妻子妹妹尚且不爱护。
说来,郑员外和谢诏,都是一样的贱人。
君为臣纲,谢诏只认官家。
他什么亏心事都做得,就算冯佩玉拿性命去逼他,他也绝不透露裴箱的死因。
父为子纲,郑员外只认纲常。
他不理会妻子和妹妹是怎么活着的,这个小院里,郑母就是官家,谁人都不能违背郑母的意志罢了。
“今日不走,明日也要走,梁盼儿,郑家轮不到你来当家作主!”
郑母气得双眉倒竖道。
她一心想着把郑小娘子送回乡下去,省得在这里闹出更大的丑事来,明年赶紧嫁了人,此事便了结了。
千万莫要耽误了我家大郎的官声,郑母如此想着。
郑员外哼了一声,甩手便往正屋走。
要是郑小娘子真被送走了,梁盼儿必然对郑员外死了心,冯佩玉琢磨着,这对她确是有利的。
但看着郑小娘子涕泪齐下,哭得如此凄婉,倒教冯佩玉想起她被卖的那一日。
阿爹拿着二十贯钱,转身便走了,她在后面哭着,喊着,只是没人理她。
眼见着阿爹的背影消失不见了,然后日头落了,四顾茫茫何所依,她的世界就这样暗了下来。
“郑员外,郑员外留步!”冯佩玉见郑员外转身进了堂屋,忙追了过去。
虽然此事和冯佩玉没什么关系,但冯佩玉还是忍不住想上前,给郑小娘子争取一线希望。
“闹成这样,街坊邻居必然听见了,往后若不见了郑小娘子,必然有多事的人来问。”
冯佩玉抓着郑员外的衣袖,不教他走。
“何必做这种欲盖弥彰之事,给人揣测的余地呢。”
郑员外教她扯住动弹不得,不自在得很,但对着美人,郑员外虽板着脸,但语气却缓和了下来。
“冯娘子,这是我家的家事,你一个外人,不好随意插手吧。”
二人正要再说什么,此时,郑母忽得走了进来,一眼便看见冯佩玉抓着郑员外的袖子不放。
郑母将她家大郎看得如眼珠子一般,这还得了。
“瞧瞧,这也是个不害臊的!做什么在这里拉拉扯扯的!”
今日生气之事实在多,郑母的怒气是一点便着。
“我就这么一个儿子,都叫你们这些来路不明的小贱人给勾引坏了!”
冯佩玉连忙把郑员外的袖子一扔,刚想辩解。
郑母却不听,奔上前来,只听啪得一声,抬手便向着冯佩玉的脸上打了一耳光。
这老虔婆,力气还真大。
冯佩玉一时没站稳,身子一晃,倒在地上。
她只觉半张脸热辣辣的,什么都听不清了。
抬头看着郑母的嘴巴,一张一合,一张一合的。
而郑员外立在一旁,垂首缄口,也不敢顶撞郑母。
这场面,可真是似曾相识啊,冯佩玉痛得咧咧嘴,却呵呵笑了起来。
十四岁那年,她好端端的在裴家的花园里喂鲤鱼,有个外头来的郎君凑过来和她说话,她对着那郎君笑了一下。
裴夫人便急匆匆冲到她屋里,打了她一巴掌,说她勾引坏了自己的侄子。
是啊,我们这样的人,惯会勾引人的,冯佩玉又羞又怒,除了哭,也没有别的法子。
后来裴箱知道了,哪里肯善罢甘休,硬是要裴夫人来给冯佩玉赔礼,裴夫人自是不肯。
谁知,裴箱不依不饶,竟找到那侄子的学堂里,当众还了他一巴掌,还狠狠羞辱了他一通。
骂他是个懦夫,敢做不敢认,反倒连累旁人。
直羞得他满面通红,落荒而逃,在夫子和同窗面前丢了个大脸,硬生生半年都没敢去学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