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小妆娘_光自明【完结】(49)

  “纪姐姐那时来求我办事,我心中都不知有多羡慕她,虽不能和离,但远远离了那负心汉,从此天高海阔,无人牵绊了,多好。”

  见梁盼儿情不自禁,有感而发,自己说到了这关节处,冯佩玉便也不多掩饰,单刀直入地问道

  “梁娘子,在这里也没有旁人,我斗胆多嘴问上一句,娘子是不是也想和离?”

  梁盼儿愣住了,她不敢想。

  “我阿爹阿娘不会点头的,我们一家子都是武将出身,他们愿意我嫁个文官。”

  “我夫君不到三十便已经是六品了,再过上十几年,家中下一代的子弟入朝做官,说不得还要靠我夫君提携。”

  “且我夫君为官清廉,虽然家中的日子不好过,但平心而论,他是个好官。”

  “家中亦没有妾室养女之事,我若说要和离,必定会被人耻笑唾骂,我阿爹阿娘也不会由着我的。”梁盼儿闷闷地说道。

  说来说去,都是旁人的阻碍,只有阿爹阿娘,宗族后代,世俗的眼光。

  唯独没有她自己。

  不过如此听来,梁盼儿想和离,确是难如登天。

  这厢梁盼儿还在哀哀的哭,冯佩玉已经在四处搜寻宋妙的身影了。

  无妨,人人都是从软弱的时候走过来的,冯佩玉是这样,梁盼儿亦如此。

  找到了。

  此时,透过瓦子的栅栏,远远的看见宋妙正守在自己的摊子前,一块木牌竖在案前,写着 “代写家书,诉状,三文起价。

  案头摞着裁好的素纸,半块松烟墨,一根狼毫笔架在笔山上,倒是有模有样的。

  陆陆续续的有行人过来询问价钱,竟也做成了两单生意。

  此时,只见一闲汉吃得半醉,一步一颠的走到摊前来,身穿一件脏兮兮的灰布短褐,幞头塌瘪歪斜的。

  咣当一声,倚在摊前,大着舌头说道。

  “小.....小娘子,与我写封信,写得好,给你赏钱。”

  宋妙从善如流,摊开宣纸,照着他的意思写了,而后吹干墨迹,递给他看,谁知,这闲汉眉头一皱,大着嗓门,挑三拣四道。

  “你这墨,也忒劣质了些,磨开灰扑扑一团,活像炭灰!”

  “我是不识字,但我认得炭啊,你拿这个碳随便比划两下,就敢收我三,三,三…..个铜子!”

  那闲汉一身的酒气,耍起无赖来。

  因声音大了些,摊子周围好奇围观的人也多了起来,皆指指点点的,只道那闲汉无赖,欺负这写字的小娘子。

  梁盼儿也被吸引了注意力,和冯佩玉往这边走来。

  “你这字怎得也跟软脚虫似的,”那闲汉将宋妙写好的信简翻过来倒过去,扬给围观的人群看。

  “鬼画符似的,歪歪扭扭,也敢在这里摆摊?”

  梁盼儿伸着脖子看去,见那字迹清隽,运笔行云流水,十足的好字,又见那桌上的墨,分明是上好的松烟墨。

  梁盼儿于马球,作诗和女红上都兴致缺缺,唯独在书画和文房四宝上有些研究。

  如今见这闲汉如今颠倒黑白,分明是看这写字的小娘子身形瘦弱,故意欺凌,不想付银钱罢了。

  不禁心中忿忿,想张口说些什么,又觉心中怯懦,攥着拳,嘴唇无力张动了几下,一时也没敢说什么。

  这闲汉见没人帮腔,越说越是嚣张,打了个酒嗝,嘿嘿一笑,竟然上前攥住了宋妙的手。

  “大胆!放开,你这登徒子!”

  这变故来得突如其来,宋妙大惊失色,忙挣扎着要往回缩甩开,怎奈男子力大,那脏污的手就如铁钳一般,丝毫也挣脱不开。

  挣扎间,桌上的砚台毛笔哗啦啦翻了一地,乌黑的墨汁沾了宋妙一身,好不狼狈。

  梁盼儿正捂着嘴惊叫,忽得见一个身影一闪而过,扑了上去。

  原来是冯佩玉,只见她飞奔到跟前,拾起地上的砚台,照着那闲汉的脑门便砸。

  “放开她!”冯佩玉尖声叫喊道,“你这泼皮!好大的胆子!把你的脏手拿开!”

  那闲汉生得膀阔腰圆,一身横肉,脑袋上乍挨了一下,吃痛将胳膊一甩,冯佩玉跌出数尺,重重摔在青石地上。

  冯佩玉在地上滚了几圈,脸颊被划了两道血印子,也不觉得痛,迅速爬了起来,搬起倒地的凳子,使尽浑身的力气,重重地朝那闲汉砸了过去。

  “好啊,你这小娘子,好生泼辣,看我不好好教训你!”

  那闲汉吃痛发了怒,也不顾额间淌下的鲜血,一面口中污言秽语骂个不休,一面跨步上前来,伸手便要擒她肩头。

  “住手!”就在此时,梁盼儿闭着眼睛尖叫道。

  “我是吏部堂官的家眷,她是我家的女使!”

  “你若伤了她,我就拉你去开封府讲讲道理,分明是你以强欺弱,这么多人在场皆是见证!”

  梁盼儿一边说一边哆哆嗦嗦地啜泣道。

  那闲汉本是趁着酒意撒泼,如今一听梁盼儿是官眷,酒便醒了一半,生了退意,但犹自嘴硬到。

  “我……我怕什么?是这小娘子先动手的,她先砸破了我的头。”

  说着往脑门上一抹,亮着满手的血说道。

  “她既是你家的女使,那你得赔我银钱,我明日,后日,大后日都没法做活了!”

  待到宋妙过来扶她,冯佩玉这才觉着疼痛,捂着脸,和宋妙交换了一下眼神。

  这是怎么说的,这可不是她们的计划呀。

  之前,只想着梁盼儿与书画上有研究,便让宋妙在此处摆个书画摊子守株待兔。

  另找个帮闲,冷嘲热讽的挑刺几句,想法子引得梁盼儿路见不平,出手相助。

  擅一艺而尽其能,专精一事,又能助人,胸中万丈意气自生。

  谁知,还是大意了,那街边随意找的帮闲不牢靠,喝了几口黄汤,便不知天地为何物了,伸手便做无礼之事。

  现在,不但事情搞砸了,还与人打架见了血,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这可怎么收场。

  冯佩玉脸上火辣辣的疼,又听他开口便要银钱,心中火起,跳起来便要与他好好理论一番。

  “什么东西!你个不要脸的泼皮!你先轻薄良家女子在先,我打你便打你,上了开封府,我也有几分道理!”

  正骂着,余光掠过看热闹的人群,忽得发现,有一人不对劲。

  街边那男子,身着破旧的粗布短打,但他骑的马膘肥骨壮,毛色油亮,却不是俗物。

  再细细一瞧,那人肩宽背厚,骑在马上身形端整,纹丝不动,只死死地盯着自己。

  这怕不是普通人,冯佩玉的心咚咚乱跳,那分明是从戎多年的军士。

  坏了,要坏事。

  冯佩玉东躲西藏了这么久,没被谢诏抓住,自是有一套自己的逃生妙计。

  只要周围有疑似官府或者兵士的人,冯佩玉都能像猎犬一样,迅速发觉,并马上逃之夭夭。

  此时什么也顾不得了。

  冯佩玉也不顾那闲汉还在叨叨的骂,对着宋妙用口型说道。

  “快跑!”

  【作者有话说】

  听说入v都要两章一起更,嘻嘻,已力竭,尽量明天见,谢谢大家订阅,感恩的心

  第39章 不情不仇,不仇不情

  旧曹门大街。

  谢诏猛得勒住马缰, 还没等马没站稳,便身子一翻,顺势从马鞍滚落下来,膝盖重重砸在地上, 踉跄的站起来, 跑近前去。

  却见此地空空, 围观人群逐渐散去。

  只留那闲汉捂着头,一手的血,还在捶胸顿足, 并地上散落的纸笔物件, 几个歪倒的桌椅罢了。

  人呢,人呢?

  谢诏四处张望,也不见冯佩玉的踪影, 心头如火,厉声喝问道。

  “人在何处!阿宽, 不是叫你在此处守着吗?”

  名唤作阿宽的连忙跑近前来, 又不敢离谢诏太近,只站在远处小心翼翼的回话道。

  “属下实在该死,可是郎官, 当时场面实在是混乱至极, 人又多, 挤挤挨挨的。”

  “那冯娘子忽然掏出一大把铜钱来,直接当空一撒,众人皆弯腰争抢, 等属下挤近前去看,人就不见了......”

  阿宽挠挠头,那小娘子上一刻还为了点银钱, 当街和那闲汉叨叨的骂,下一刻,直接做了散财童子,豁啷啷足足撒出去一贯钱。

  “郎官,那女子兴许不是冯娘子,只是长得像......你也莫急......”

  阿宽越说越没底气,他也知道,那自然是冯娘子,不然好端端的,她跑什么?

  谢诏垂着头,冷哼一笑,也看不分明他的神情,随手把马鞭一扔,狠狠地攥着拳。

  关节咔咔作响,一颗心直被攥成两半,一半黑,一半白。

  一半他耳边说,这女子是个没心肝的,等抓到冯佩玉,定要杀了她。

  不,要折磨她,要让她生不如死,要让她受尽自己为她吃的苦。

  而另一半,却不断涌出楚楚可怜的爱意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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