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拿出来的嫁妆总共六千多两。
今日,这间大宅子和五千两的差价便尽数是他的囊中之物了。
此间宅子的卖家乃是开国勋臣,王彦的孙辈,当年王彦官拜四品武信军节度使,带右屯卫大将军,太祖还赏赐了此宅。
念其功勋,保全勋臣家族体面,不让不肖子孙败了主业,太祖也特下诏,此宅一概不许典卖,好教王家世世代代居住。
但如今,这个三进三出,值六千五百贯的汴京好地段的大宅子,这个王家的不肖子孙只叫价一千六百贯,折合一千六百两现银。
这不,由丁五牵了线,和蒙将军一拍即合,今日就约了在王宅,一手交钱一手签契交房。
按律,房屋交易需保人两名,在场做个见证。
但因着此等交易见不得人,不敢请保人,二人也不让随从进来。
书房只一个牙人丁五鬼鬼祟祟的陪着,蒙将军和王家公子一左一右的,相对坐在书案两侧。
丁五连连躬身奉承,称蒙将军真是爽快。
王家公子看着这一千六百两白花花的官银,只晃花了眼,一想到赌坊明日还要来催账,厌烦的很,催着丁五赶紧将契书拿出来,好签字拿钱了事。
“二位贵人稍安勿躁,买卖宅田乃是大事,”
丁五心想,冯佩玉只让他在今日把俩人叫在这里假装签契,然后趁机溜走,他哪敢真的让这两人签契,这可是犯官司的事情。
他心里七上八下的,那眼睛滴溜溜的转,一直偷偷的往窗外瞅,想借机溜走。
“咱们虽不用去官府上红契,但这一千六百两银子是实打实的,二位签契前,也需按咱们行里的规矩,点验门窗,家具,水井,园林花木,附属空地和四至地界。”
蒙将军一听,也点头称是。
这宅子是私下买卖的,谁也不敢声张,白花花的银子给出去了,若是这宅子哪里有问题,他都不敢报官,吃个哑巴亏可怎么是好。
于是教丁五赶紧去验,莫要耽误时间。
丁五松了一口气,连忙一溜小跑出去,刚踏出门,想起冯佩玉的嘱咐,忙又退了回去,将买卖的契书仔仔细细的摊开,摆在书案中间,这才赶紧离开。
王宅里的下人们早就遣散了大半,剩下的也都跟着主人,搬去汴京城郊的宅子里住着去了。
如今只剩大门口还有个看门的老汉,以及书斋院外两个王公子的随从。
诺大的宅子静悄悄的,蒙将军等了好一阵子,也不见丁五回来,便有些不耐烦,哐当一声站起身,靠在窗子旁,伸着脖子往外看。
忽听得院外吵吵嚷嚷的喧哗声,还未来得及细观,便见一群小厮和婆子,抄着家伙,叫喊着,气势汹汹的涌了院子。
王公子区区两个随从怎么挡得住,被人直推倒在地上。
蒙将军再定睛一看,为首的那个,不正是自家娘子院里的管事婆子吗。
坏了,她们怎么来了?难道自家娘子已经知道了?
不对啊,消息是如何泄漏的?明明自己谁都没告诉,随从都没带一个。
看这架势,事情要露馅!
蒙将军脑袋嗡嗡作响,顿觉天旋地转,心直跳到嗓子眼上,手脚吓得发凉。
不成,不能让人发现,不然,自己就永无翻身之日了。
他扭过头去,看着桌上一千六百两现银,这便是他中饱私囊的证据。
先前还宝贝的不得了的亲亲银子,如今就如同催命符一般。
他反应过来后,赶紧冲到桌前,拼命要将这些银子塞回包袱里。
对了,还有契书,赶紧毁掉!
王公子见他突然发起癫来,要将银子拿走,哪里肯依,忙上去阻拦。
二人正推推搡搡,拉拉扯扯之际,一群人便冲到了眼前。
为首的婆子是纪娘子院里的管事嬷嬷,生得高颧骨,三角眼,目露精光,说话声粗气壮的,平日里颇有几分威严。
她抬脚一进门,眼睛往四周一扫,见屋里的这般情形,又见蒙将军那惊慌的作态,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一时间又气又恼,若不是主仆有别,她真恨不得教人狠狠的将这歹毒的男子打一顿。
世上竟有如此禽兽心肠的人!
如此看来,幸而有那冯娘子通风报信了。
第20章 嫁妆保卫战
遣他们来之前,娘子还半信半疑的。
也不怪娘子犯疑,因着此事实在是蹊跷,话本子也不敢这么写吧。
前日里娘子回娘家,用了哺食后,刚从门口出来,冯佩玉便从巷子口闪了出来,拦在车前。
声泪俱下的,拉着娘子说了好一会子话。
冯佩玉原是走街串巷,替人梳头化妆糊口,早前接了老鸦巷口的一处活计,谁知那主顾,竟是个做暗门子皮肉生意的妇人。
而且在那种地方,竟然碰到了家中的主君!
冯佩玉哆哆嗦嗦抹着眼泪说道。
“就在老鸦巷口,奴家还以为是个寻常寡居的妇人,上门给她梳过几次头。”
“但渐渐觉着,此妇人有些古怪,说是寡居吧,每每都要梳些华丽扎眼的发饰,妆容也尽是艳丽的。”
“后来有一回,竟迎面撞见她和一男子举止狎昵轻佻,奴家吓得连忙回避了,也知道那妇人做的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后面那妇人再请,那种腌臜是非之地,奴家也不敢再去了,谁知今日......”
冯佩玉小脸吓得发白,哆哆嗦嗦的说。
“今日就在娘子的后院里,竟碰到了那个男子......”
纪娘子当场就变了脸色。
“奴家当时听到坠儿姐姐喊他主君,知道他就是娘子的夫君,一时害怕极了。”
冯佩玉抹了抹眼泪,看了看纪娘子的神情,欲言又止。
都到了这个地步,还有什么不能听的,纪娘子身形晃了晃,扶着坠儿的手,让她接着说。
“但是他们窃窃私语,奴家也无意间听了一耳朵,都是些不能入耳的阴私事.......”
“什么买宅子,差价,官府不让卖,娘子的嫁妆,悄悄的,之类.......”
“当时不明就里,但也知道二人图谋的不是什么好事。”
“但今日,竟然在娘子处撞见那男子,知道那就是娘子的夫君,再一想,娘子刚说了,家中要买宅子。”
冯佩玉捂着心口道,“这才知道,原来他们在算计的人,可能就是娘子.....”
“今日奴家自知撞见了犯忌讳的事情,怕招来祸事,惹人报复,便一刻不停的离了这里。”
“但回去左思右想,后怕得不行,纪娘子抬举奴家,让奴家上门梳头,还给了这么丰厚的赏钱,那便是对奴家有知遇之恩了。”
“奴家实在不忍心,看着娘子被至亲之人蒙在鼓里,只能斗胆前来禀报,求娘子早早提防,好保全自身。”
这一番话说的,言辞恳切,情真意切,有理有据,教人不信都不成。
纪娘子当时听完,如遇雷击,整个人木在那里,缓了好久才回过神来。
起初是不信的。
但想到冯佩玉这小娘子为人处事端正,而自家夫君是个什么货她心中也有数。
又想到坠儿回来说,夫君今日在院子里见到冯佩玉后颇有失态,二人似乎之前认识。
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全都对上了。
纪娘子虽是个能决断的,当时听了冯佩玉的话,也是手足无措慌乱了一会儿,还掉了几滴泪。
无非哭这世上多是无情无义之辈,自己所托非人。哭自己事事周全,步步退让,反倒养出个贪得无厌的白眼狼。
她与蒙将军结缡数载,操持中馈,生儿育女,府中上下吃的用的,蒙将军官场的人情往来,哪个不是她的嫁妆贴补的。
为着买这个宅子,她狠了狠心,将城外上好的水田和庄子都卖了,才凑够了六千两现银。
本以为夫妻一体,但从头到尾,只有她自己一厢情愿罢了。
他嘴上说的好听,实际上早就和外人商量着,要将她算计的骨头渣都不剩。
他如此行事,夫妻的情分算是彻底断了。
好个至亲至疏夫妻。
纪娘子心智坚定,伤心了一会子,便醒过了神来。
咬牙切齿的,要给这个负心汉一点颜色瞧瞧。
今日等蒙将军出了门,纪娘子便调兵遣将,兵分两路。
一路人悄悄的跟着他去了王宅,当场抓了个现形。
这也是为了防着他们真的签了买卖契书,那可是干犯国法的事情,她可不能叫一个卑鄙小人连累了全家。
另一路人直奔外院的书房,将蒙将军的书房翻了个底朝天。
果然,除了拿去买宅子的一千多两,余下的五千俩银票还躺在书房博古架底下的暗格里呢。
此时的王宅,抓现行的管家嬷嬷抢先上去,一把抓过桌上的买卖契书,看了看赶紧揣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