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娘子正愁此事,每日看着自己日渐憔悴,难受得很。
平日里给自己上妆梳头的女使叫阿翠,是自娘家带来的陪房,她阿娘也是梳妆的女使,后将一身的本事教给了她。
这阿翠的手艺是不错,梳的头化的妆都是端庄大方的样式,就是花样和变通少了些,来来回回都是她阿娘教的那些。
只是纪娘子也有顾虑,自己娘家是工部四品官员,什么人才没见过,而林娘子家的底蕴比起自家是远远不如的。
难道这走街串巷的小丫头能比自家正经的梳妆女使手艺还好不成?
但想了想,她能鼓捣出这香露来,想是也有些本事的。
也罢,横竖今日无事,试试也无妨。
冯佩玉等的便是她这句话,朝着林栖眨眨眼,示意她稍安勿躁,只等自己的好消息。
待到跟着纪娘子进了内室,这时屋外一女使端着脸盆走进来,盘着妇人的发式,撅着嘴沉着脸,不情不愿的服侍着纪娘子净了脸。
想必那便是纪娘子的陪嫁,梳头女使阿翠。
阿翠心里当然不痛快的很,她自觉手艺不错,跟着纪娘子嫁过来就伺候她梳妆了,今日不知怎的,纪娘子竟让一个小官娘子带来的女使给她上妆。
自家一代代传下来的手艺,竟比不上这来历不明的小丫头吗。
冯佩玉也不计较,笑着跟阿翠见了礼,便净了手准备给纪娘子上妆
纪娘子的眼下浮肿着,还泛着青黑色,显得眼睛睁不开,憔悴没精神。
冯佩玉打量了片刻,便从随身带的小盒子里,拿出事先调制好的暖橘色的脂膏,准备给纪娘子用。
“哎小娘子,这是什么,来路不明的东西可不敢往我们娘子脸上乱涂。”
阿翠急着制止道。
“姐姐莫急,这是奴家自己挑的脂膏,专门遮青乌的颜色,都是用的好材料,我家林娘子也时常用的。”
冯佩玉一边摊开手让阿翠看,一边解释道。
纪娘子见着此物倒是新鲜,又见冯佩玉口齿利落,遇事不卑不亢,又多了几分好感。
心想罢了,这小娘子瞧着不像个糊涂的,试试有何妨?便是不成,自己也不责怪她。
说罢,冯佩玉见纪娘子默许了,便利落地上前,用指腹沾了一些,轻轻晕开,薄薄的拍在眼下青黑的地方。
一层,两层,三层。
待到脂膏都拍匀,纪娘子往镜子里一瞧,只见眼下的青黑竟消了七七八八,青黑的地方也变成了正常的肤色。
“真是奇了,你这个小娘子,还真是有些本事。”纪娘子左瞧右瞧,紧锁的眉头松开了很多。
冯佩玉利索的将两边都遮盖好,又整脸轻轻的扫了层铅粉提亮。
去掉了眼下的青乌浮肿,纪娘子憔悴疲惫的脸顿时容光焕发。
“回纪娘子的话,”冯佩玉说道,“此膏是用了铅粉,云母,蜂蜡,又掺了些橘色胭脂,云母是让肌肤发亮的。”
“关键便在这橘色的胭脂,橘色能调和青黑色,故而涂上后,肌肤光洁如新,瞧不出底下的颜色来了。”
阿翠不觉忿忿,她之前只一味的用白色铅粉来遮,也没想到换个别的颜色来调和一下。
现下虽不服气的很,但也自知技不如人,只瘪着嘴不说话,偷偷白了冯佩玉一眼。
纪娘子揽镜左照右照,满意的紧,松快的笑了笑,只觉得自己年轻了五岁。
冯佩玉观纪娘子脸色,知道她满意自己的手艺,便趁热打铁,毛遂自荐起来。
“娘子的面相生的真好,下颌端方,说明子孙孝顺,后代昌盛。”
“娘子的面盘方正,若是平日里将头根梳蓬松一些,发髻往侧边梳,更能显得脸型秀美。”
“就比如说堕马髻,垂云偏髻,还有那玉蝉髻,是前朝魏国夫人最爱的,奴家正巧也会,来日有机会与娘子一梳。”
纪娘子见她说的头头是道,是个懂行的,没想到民间也有高人。
心想只可惜了,这等心灵手巧的人不是自己的女使。
但转念一想,她横竖也是走街串巷给人梳头的,林娘子请得,自己家也能请得,日后多请她过来便是。
若是能让她赁身个几年便更好了,届时给她配个好的管事的,长长久久的留在此处,便能一直给自己梳头了。
正这样想着,忽听外间传来轻微帘响,一嬷嬷推帘而入,屈膝福了一福,回话道。
“娘子,主君今日提前回府了,正往后院来呢。”
主君?蒙将军?
坏了,姓蒙的回来了,若是迎头撞上那可如何是好,冯佩玉吓得直咽口水。
“回来就回来吧,往日早回来了,不都在他的前院厮混,今日巴巴的过来做甚。”
“我这里还有女客,他来了岂不冲撞了人家,让郎君先去前院书房,不必急着过来。”
纪娘子被打断了一下,颇有些坏了兴致。
前几个月,她这夫君往前院的书房里悄悄的置了两个貌美的女使,打量着她不知道。
如今看在两个孩儿的面子上,纪娘子也是得过且过的装着糊涂。
反正自己管着家,又无妾室碍她的眼,这样的日子也过得。
只是夜里对镜自怜,心里总是意难平的。
想到自家阿爹是四品文官,官家器重,当年议亲时什么高门世家的儿郎没有,年轻的举子也是尽着她挑。
偏偏被这个出身不显的武夫蒙了眼,当年成亲时他也就只有七品,如今这个六品的勾当皇城司公事,也是娘家给他谋来的。
低嫁不就图个事事顺心,夫妻举案齐眉吗,如今是内里的情意也无,外面的面子也无。
嫁过来都十年了,还是赁房子住,他家没什么积累,光靠皇城司那点俸禄,哪里在这汴京买得起宅子。
唯一慰藉的是,去年生了个小郎君,他倒像是转了性子,说为了儿子也得买个宅子,要给儿子留些家底,踏踏实实的经营些家业。
这倒是让纪娘子着实感动了一番,还掉了几回泪,便松口从嫁妆里拿出些银子和首饰来,给家里买宅子。
想着二人就这一个儿子,在汴京置些家业,不是为了这不应心的夫君,只为了自己的儿子罢了。
纪娘子想到这,不禁有些腻味。
那嬷嬷近前说道,”主君心情颇为松快,似是因为买宅子的事情有进展了,寻到一个颇为合心意的宅子,急着来与娘子说呢。”
纪娘子一听,也喜笑颜开,应了一声,便说招呼完客人便即刻过去。
冯佩玉在一旁默默听着,暗暗的舒了一口气。
看来丁五办事算利落,给蒙将军找到了想要的宅子,猎物已经上套了。
纪娘子如今重新容光焕发,又听买宅子的事情有了着落,顿觉心情舒畅。
此前不愿意去林栖的雅集,是因为最近形容憔悴,在众人面前显得自家生活不如意。。
她事事不愿输人,怎愿在众人面前示弱。
如今瞧着,镜子里的自己年轻了好几岁,正是意气风发之际。
再说家中要买宅子了,这是多大的喜事,拿出来与众人说说,岂不十分长脸。
林娘子又给自己带来个梳妆技艺高超的女使,总不好拂了她的面子,她的雅集去去也无妨。
“林娘子,不知那雅集是何日?”纪娘子抚着鬓边,对镜直笑。
“若是定了日子,只管与我送帖儿来,定去叨扰一番。”
第16章 她不再是雅集上的那道菜了
“冯娘子,还是得看你的本事啊。”
“当时纪娘子婉拒我的时候,我都险些哭出来了,心想接下来的雅集可怎么是好。”
“索性你帮她寻了个办法,能把憔悴的样子遮上几分,让纪娘子重新开怀,不然,她也不会忽然转了性子,答应要来这雅集。”
待到辞别了纪娘子后,二人回到林府,林栖斜倚在榻上长舒一口气。
二人心中忧愁之事皆了却了一些,这些日子的筹谋也没有白费,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心下松快之余,林栖吩咐灶上准备茶点和果子,知道冯佩玉喜吃甜食,尤其点了些甜食。
林栖自是喜不自胜,她娘家是个破落户,夫家也就是个从七品的微末小官,如今竟和工部侍郎的女儿结交上了。
有了这层关系搭台子,日后与陈二郎同僚的娘子们交际,或是再认识新的官眷娘子们,岂不是便利的很。
没有嫁妆又如何,娘家落魄了又不是她的过失,都是家中子弟不成器罢了,自己若是个男子,早就出门拼一番功名去了,哪里还由得他们捏圆搓扁的。
如今出了门子,自己反倒挣了一番天地出来,日后亦不必看陈二郎的脸色过活,想想便觉痛快的很。
冯佩玉也心中暗喜。
临行前,纪娘子给了她名帖,想是对她的手艺也是极满意的,吩咐她五日后再上门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