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小妆娘_光自明【完结】(153)

  裴箱长叹一声,“只盼着我能有她几分福气,若能手握权柄,名垂青史,就算玉碎宫城,也不枉人世这一遭了。”

  “啊呸呸呸!休要说这些晦气的话!”冯佩玉忙着捂住她的嘴。

  “你自然是要活得长长久久的,我还等着你封我做四品的郡君呢。”

  往事不堪回首,冯佩玉伏在地上,两行泪珠往下滚,落在脸上冰冰凉凉的,落在心里滚滚烫烫的。

  泪水流到唇边,她被粘住说不出话来,耳边,隐隐约约,是谢诏替她领旨谢恩的声音。

  “裴箱,这四品的郡君,就是你送给我的。”

  冯佩玉紧紧按着心口,喃喃地说。

  第105章 结局(下)

  秋尽冬来, 朔风渐起,一天冷似一天,薛公亮虽以伏诛,但其引契丹犯边的余祸仍在。

  烽火未歇, 日日有急报进宫。

  契丹铁骑分三路南下, 定州, 霸州等延边诸州,处处告急。

  而汴京城中,如今却时兴暖炉雅集, 炙肉于炉中, 沃酒于火边,围坐饮啖,好不暖融惬意。

  “冬日里出门, 合该带个暖炉烘一烘才好,你这小手也忒冷了些。”

  马车吱吱呀呀, 车中铺着月白锦缎, 放下销金帘儿,四处遮得严严实实。

  几上还设一香篆,焚着香饼, 烟雾濛濛, 暖香细细。

  谢诏捉着她的手, 往自己衣襟里放,精壮的皮肉做暖炉,直将她凉沁沁的手, 烘得热热乎乎。

  今日,还是冯佩玉头一回,以官娘子的身份去雅集, 不用撒谎遮掩,冯佩玉反倒有些不自在,一会子扯扯衣襟,一会子理理发髻。

  谢诏便打趣她鬼鬼祟祟,像个小贼,定是偷了什么藏在身上。

  冯佩玉正待还嘴,忽然,听一声骏马长嘶,谢诏朝外一瞧,便叫停了车夫,掀帘跳下了车。

  这…..又是遇到哪路仇家了?

  “妓女也能做诰命夫人?嗯?”

  哗啦啦,只听腰刀碰得叮当作响,谢诏抬了抬手,身后数十名侍卫气势汹汹,将一辆马车团团围住。

  冯佩玉扒着窗子瞧,只见一锦衣华服的男子神色慌乱地下了马车。

  马车上,一位贵妇人掀起车帘,眼圈发红地看着谢诏。

  冤家路窄,古人诚不欺我也,这贵妇人,正是在宫里指着自己鼻子骂的,那位宁安郡夫人。

  谢诏一眼也不瞧那贵妇人,掂着马鞭,围着她的夫君踱了一圈。

  “你家娘子,平日里,便是这般与人讲话的?开口闭口叫人妓女?”

  这位宁安郡夫人的夫君,虽有爵位,却是个闲散勋贵,而眼前这位谢相公,枢密院事,手握实权,天子宠幸,他如何敢得罪?

  那软白的面皮儿笑得一颤一颤,忙说这是妇人之言,玩笑之语,做不得数,又忙教那贵妇人给谢诏告罪。

  “狗眼看人低!这运道不好的,便是当了妓女,也没什么丢人的,但那不修德行的,别看今日高高在上,指不定明日便做了妓女……”

  “谢某是个粗人,若再听见什么风言风语,就别怪谢某撕破了脸面,去贵府分说一二!”

  谢诏今日穿着一身青布的箭袍,束腰挂佩,英气风流,像个斯文郎君,可挺拔的往那一立,便透出松垮垮的杀气来。

  指桑骂槐,皮里阳秋,将那贵妇人气得直抹眼睛,将那男子训得垂头丧气。

  痛快,实在痛快!冯佩玉乐得直哼哼,正乐着,车帘一掀,谢诏冷着脸,带着三分寒气进了来。

  正待奉承他一番,便见他大马金刀的一坐,拍着膝头喝道。

  “好个大胆的小贼!案子还未审完,竟敢与本官嬉皮笑脸。”

  冯佩玉眼珠一转,马上惺惺作态演了起来,抱着他的腿便叫大官人明鉴,奴家是清清白白的。

  “清白不清白,要本官亲自搜一搜才作数!”

  “舌头,伸出来!”

  谢诏举起左手,那手指修长,指骨棱棱,他不紧不慢的,当着冯佩玉的面,拿着手帕擦拭了片刻。

  而后掐着她的下颌,伸进去细细查验一番,又绕着舌头,搅了一圈,又一圈。

  冯佩玉又羞又恼,含混的呜咽着,余光里,他手背上凸起的青筋,蓬勃的跳动着。

  “小嘴里没有?”“那便是藏在衣裳里了,跪好!”

  他撑着膝头俯下身,一张清俊的脸贴近了,一双粗粝的手伸了进来……

  这衣裳里头,自然有些许好处的,谢诏似笑非笑的低头看去,狭长俊俏的眼睛,噼里啪啦闪着火光。

  “不安分的小贼,你这衣裳里头,藏了两个水晶包儿啊.......”

  “从何处偷来的?且从实召来,免得本官给你上刑!”

  他的手火烘一般,冯佩玉打了个寒颤,抓着他的臂膀,大官人,好哥哥,谢相公,一连串的浑叫着。

  这一顿,谢诏搜得是心满意足,仔仔细细,足足盘点了一刻钟,才依依不舍地把手拿了出来。

  搜罢,这狗官一口咬定,小贼把赃物藏在了下头裙子里了!伸手便撩冯佩玉的裙摆。

  “死吧!贱人!”

  做戏耍也要有限度,冯佩玉立时翻了脸,抬手一拳擂在他的肩头,咣得一声,锤得谢诏放声大笑。

  “罢啦罢啦,既然你不肯认罪,本官只好拿出证物来了。”

  变戏法似的,谢诏从身后取出一只锦匣,往她膝上一放。

  “瞧瞧,这可是你偷的?”

  一打开,这锦匣子里,是一顶白绉纱金梁冠儿。

  金丝为骨玉为梁,正面还镶了数颗硕大的北珠,艳晶晶,亮闪闪。

  “你你你……先前两个月没见你的俸禄,竟都花在此处了吗?”

  宝珠荧煌,晃得冯佩玉眼睛酸酸的,责怪他打这么贵重的冠子做甚?不顶吃不顶喝的。

  “我瞧着,一到冬日,那些官娘子们都时兴戴冠子,就你没有。”

  谢诏按着她的脑袋,笨手笨脚地将冠子给她戴上。“旁人都有,那我娘子怎能没有?”

  今日,冯佩玉穿了件羽毛绫斗篷,白茸茸围了一圈,又戴上这金玉冠子。

  笑的时候鼻子先皱起来,可怜可爱,花一般娇艳,云一般温柔。

  将娘子打扮得珠光宝气,谢诏心满意足,架着腿斜倚在车壁上,捻了捻自家袖口上的破洞。

  忽得又想起,她去薛府涉险之事,这么美的娘子,险些被薛公亮害了,心中一阵后怕。

  “你我早就商议好了,我此番进大理寺狱,也是和天子演一出戏,为着将薛公亮的同党彻底炸出来罢了。”

  “你这个小狐狸,竟然改了主意,自投罗网,让薛公亮给抓了去,把我吓坏了。”

  谢诏揪着她的狐狸毛领子,试图寻她的错处,再光明正大搜一次身。

  “我原也没打算去的,只是在宫里,忽然便发现了能证明裴箱无罪的真凭实据。”

  冯佩玉得意的梆梆拍着脑袋。

  “留着薛公亮这条命做什么?由着他把你的身世说出来,两败俱伤,岂不是如了他的意!”

  “我宁愿押着他入宫!也不愿你去薛家受这番罪!”谢诏说道,“你这又是何苦呢?”

  “因为不想让你身败名裂。”冯佩玉飞速地说。

  “每月三百两银子的俸禄呢,我可舍不得,还是教官家更喜欢你一些吧。”

  其实,是因为不想半夜起床,见你对着那把天子赐的剑磕头。

  因为不想让你,和你爱的人道别。

  因为我经历过了如此残忍的事,故而不想让你也经历一遍。

  就让天子,你的君父,永远不知道你的秘密吧。

  这些话怪难为情的,冯佩玉打定主意烂在肚子里,忙不迭转身,啪嗒一滴眼泪落下来。

  香篆爆了个火花,谢诏也忙低下头拨弄着香篆,火光烘着他的侧脸,鼻梁高挺,明明灭灭。

  君莫问,无限情,不言中。

  马车停了,冯佩玉忙不迭的钻了出去。

  只见眼前高大门楼,杏黄的帐幔,青碧的彩幡,檐下挑着一对玻璃芙蓉彩穗灯,

  门口陆续有女客到了,也有坐轿的,也有坐车的,皆是珠翠盈头,锦绣鸾袍,下来相互寒暄着。

  冯佩玉有些局促,站在一旁远远的瞧着,只觉后面一双坚实有力的手,撑住了她的后腰。

  推着她,往一片繁华盛景里走去。

  “去吧,娘子。”

  *********

  “我不愿让你去,谢将军……”

  凛凛寒冬,纷纷扬扬卷下大雪,矛戈闪闪,甲叶泠泠。一支人雄马壮的队伍,正往边境战场走去。

  开封城外,驿道悠悠,冯佩玉一面抹泪,一面死命拽着缰绳,一副要在三军面前撒泼打滚的架势。

  这还是她头一回看到谢诏穿甲的模样,高束着发,银甲耀日,白马长枪。

  好个英气勃勃的少年将军。

  如今,这有血有肉,英俊热乎的夫君,便要去刀劈斧砍的战场上滚一圈,若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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