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天子!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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咣当一声,薛公亮手中的剑掉在地上,阿宽和几名兵士朝着薛公亮扑过去。
有的扭住臂膀,有的踏住腿膝,将他生生按住,又用一圈一圈的麻绳绑缚起来。
远处,隐隐听得有妇人嘶声叫喊,呜呜嚷骂。
瓷器箱木碰撞,叮当不绝。
差役奔走呼喝,叱骂连连。
薛公亮面皮灰白,面上的肉不住抽动,他颓然坐在地上,庞然大物轰然倒塌。
“不对……不对!那明明就是真的纛旗......”
这厢,谢诏正虎着脸教训兵士,命令他们不许乱夺财物,不许侮辱女眷。
“真的纛旗?早在去樊楼的那夜,便从夏寺卿府上偷了,送到官家案前了。”
“后面换个假的,陪你们耍戏罢了。”
轻飘飘地说罢,谢诏又换个笑脸,低头跪下给冯佩玉穿鞋,穿罗袜。
方才那一番装疯卖傻,冯佩玉是披头散发,鞋塌拉,袜塌拉,看得人心疼。
“我还要多谢你们狗爷俩,这鸿胪寺卿夏寺卿,若不是你们自己跳出来,我还真查不到他。”
“薛相公,这夏寺卿可比你识时务,今日抓了不到一刻钟,连刑具都没上,便招得干干净净。”
罗袜缠罢,鞋子穿好,谢诏利落地拍拍手,悠哉哉地给属下使了个眼色。
“来呀,伺候薛相公进宫吧。”
众人得令,正要将人架起来带走,只见薛公亮垂着头,喘着气,反而低低笑出声来。
冯佩玉转了转眼睛,迅速跳起来,与阿宽使了个眼色。
呼呼啦啦一阵脚步声,转眼间,所有的兵士便退了出去。
这祠堂里,就剩三个人了。
“谢诏,本来你我相安无事,可你非要将我拉下马来,你这春风得意的天子宠臣,也做不了几日了。”
薛公亮往地上啐了一口,恶狠狠地说道。
“你!最怕天子知道你的身世,但我偏要在天子面前,揭露你是我亲生儿子。”
“往后,你就是想当天子的狗儿,都当不成了。”
“而你!不是想给裴箱翻案吗?”
薛公亮转头对着冯佩玉怒目而视。
“人就是我杀的,可那又如何?只要我不承认,裴家那女子便永远是畏罪自裁。”
“老子可不是夏寺卿那等窝囊废,尔等只管十八样刑具招呼上来,若眨一下眼睛,老子便不姓薛!”
困兽之斗,三败俱伤。
谢诏要隐藏的,自己的身世之谜,薛公亮非要揭出来。
冯佩玉要公之于众的,裴箱的清白名声,薛公亮却宁死也不会承认。
这厢,薛公亮双手被绑缚,挣扎着跪起来,继而,以额碰地,端端正正地,朝祖先的排位拜了三拜。
“我薛家的荣盛到头了,谢诏!你的风光也到头了!”
“来!愿赌服输!”
他高声喝道。“老子这便随你入宫去!”
说罢,薛公亮仰面狂笑,笑声桀桀,闻之惊心。
在笑声中,冯佩玉悄悄捏了捏谢诏的手,他坚实有力的手,此刻越来越冷,慢慢开始发抖。
他闭了闭眼,冲着冯佩玉笑了笑,像个前去赴死的士兵。
前方刀山火海,利剑荆棘,他罪有应得,他便要走过去了。
忽然,就在此时,那笑声戛然而止。
只见薛公亮猛地弓下腰,哇的一声,呕出一大口鲜血。
鲜血泼在祠堂的青砖上,像是给祖先血淋淋的祭品。
“你进不了宫了。”冯佩玉冷冷地说道。
谢诏猛然转头,惊愕地看着她。
“薛相公,乌头,当年你给裴箱下的毒,滋味如何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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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拜天地,拜得是薛家的祖先牌位,自唐末到五代以来,功名奕世,战功赫赫,富贵传流。
此时,冯佩玉兀自爬上香案,打量着这一列列牌位。
“薛家高祖,唐末官拜镇西节度使,曾一战手斩百余人。”
她伸手便拿起那薛家高祖的牌位。
“薛老贼!你这个贱人,你逼着我给这些破烂牌位磕头!”
在薛公亮的狰狞的目光中,冯佩玉拿着牌位,耀武扬威。
“镇西节度使?勇武仁厚?”
“呸!他吃人肉!”冯佩玉尖叫道。
“史官都写他,食人肝六十六,无不面剖而脍之!”
啪地一声,冯佩玉将牌位用力掷到地上。
尽管身中剧毒,薛公亮还是发出野兽般愤怒的吼声,眼珠似要迸出眼眶,一头便要冲过来,却被谢诏死死按住肩膀。
“我薛家曾祖,五代官拜马步军都监,勇强忠厚.......”
冯佩玉叉着腰,四下探头寻找,终于找到了那薛家曾祖的牌位。
“你这所谓的曾祖,马步军都监,讨伐南蜀之时,攻破都城,纵容士兵全城大索。”
“鸡犬不留,财物掳尽,血流成河!”
“也是个贱人!”
哗啷一响,冯佩玉将牌位往门外一扔,碎片飞溅数尺开外。
一如数年前,大街小巷中,遍野的尸首。
谢诏眯了眯眼睛,低头闷闷地笑了。
还有,还有。
“我薛家祖父,五代官拜检校太尉,性宽厚.......”
冯佩玉口中念念叨叨,手上指指点点,终于,抽出了那薛家祖父的牌位。
“薛家祖父,检校太尉,打着抵御契丹,扩充军队营田的旗号,在雄州一带兼并民田。”
冯佩玉磨着牙,冲着那牌位上金光闪闪的名字便啐了一口。
“呸!我们家往上数三辈,也有百十亩田的,可到了我爹娘时,便被你们抢得只剩几亩薄田了。”
“从小到大,我就没吃过一顿饱饭……”
冯佩玉说到伤心处,嘴巴一瘪,抹起泪来。
“说到底,本娘子沦落到给人为奴为婢,都是因为你们这些骄兵悍将!”
“死吧!”冯佩玉抡起胳膊,鼓足了劲儿往下一摔。
哐当一声,那牌位被狠狠砸到薛公亮脚边,四分五裂,碎片乱溅。
嚯啷啷,碎成几瓣的牌位,滚到谢诏的脚下。
谢诏一面按着有些癫狂的薛公亮,一面垂着眼,看着那牌位碎片上,金光闪闪的“薛”字。
小时候,孤儿寡母,备受欺凌,他也曾哭着问阿娘,为何自己没有父亲,没有宗族。
为何每到年节,没有祠堂可以拜,他的家,在何处呢?
而这一刻,他抬头看着站在香案上,这个张牙舞爪,摔摔打打的女子,朗然一笑。
上天待他,还是不薄的。
二拜高堂,拜谢父母生养之恩,表示入此家门,往后恪守妇道,承继家风。
“女人这一辈子,纵有几分聪明,几分姿色,到头来,也不过是男人手里的物件。”
方才,不过就半个时辰之前,薛公亮施施然坐在圈椅上,居高临下对着冯佩玉说。
一番摔摔打打之后,冯佩玉气喘吁吁,心满意足,咣当一声从香案上爬了下来。
踢着地上牌位的碎片,朝着二目赤红,几欲发狂的薛公亮走了过来。
“老贼啊老贼,你一定在想......”
“自从昨夜被抓了来,我从上到下,穿得是你们薛家的衣裳,身边从里到外,都是你们薛家的耳目。”
“这乌头的毒,从哪里来的?”
冯佩玉一拍手。
“是两个女人给我送来的!”
“就在你们薛家人的眼皮子底下,将毒药塞在了我身上。”
方才,宴席上人头攒动,在众目睽睽之下,行此等危险之事,饶是霍娘子这般刚强爽利的人物,也不免面皮苍白,双手颤颤。
更莫提梁盼儿,这个素性怯弱,遇事只知退让的妇人了。
可即便如此,在擦肩而过之时,梁盼儿还是鼓起勇气,悄悄捏了捏冯佩玉冰凉的手。
“临死前,你得好好记住她们的名字。” 冯佩玉轻声说道,“她们叫霍如海,梁盼儿。”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好好将俘虏羞辱了一通,最后,便要一尝胜利果实。
听着曲儿,再吃一杯俘虏奉的茶。
“来吧,薛相公,最后与你唱几段吧。”冯佩玉又唱起小曲来。
“休逞机谋,休使奸狡,到头自有天公照。”
薛公亮躬成一团,腹中剧痛让他再也无法直起腰来,只能艰难的喘息着,手指像鸡爪一般刨着地面。
“阴阳分皂白,瓦砾变黄金。报应终还有,邪求不易寻。”
白亮的日头照进来,变成一尾尾白鱼,在满地破碎的牌位上扑腾着。
“盛衰顷刻,荣枯难料,门户一朝倾。”
祠堂外,传来薛家男女老幼的哭喊声,祠堂里,薛公亮躺在地上,唇色乌青,血沫顺着嘴角淌落,奄奄一息。
“恩已断,义已绝,再休提骨肉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