膝盖重重磕在地上,额头也重重磕在地上。
此生头一回,谢诏无比怨恨自己没读什么书,以至于与官家最后一次相处,什么体面话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一下一下,以额碰地,身边的内侍过来搀扶,他也伏地不起。
千言万语,只有一句。
“唯愿我君,万寿千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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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有宫女进来添了茶,又添了两盘茶食糕点。
冯佩玉狼狈地抹了抹眼泪,冲着邵尚宫笑了笑。
她这一汪稀里哗啦的眼泪,彻底将自己的伪装冲了个干净。
那厢,邵尚宫神色如常,既不催问,也不出言安慰,捻着面前的松子仁,就着茶吃。
罢了,既然狐狸尾巴都露出来了,何须遮遮掩掩。
还好,自己手中,还有一副为邵尚宫准备的底牌呢。
此刻索性便露出来吧,冯佩玉心一横。
“邵尚宫,我斗胆查过你的根底。”隔着茶水虚虚的热气,冯佩玉壮着胆子说。
“你早年受过国子监,杭家的恩惠,故而每逢年节,都会去杭家下贴拜访。”
“元夕,正月,还有……”
“中秋。”冯佩玉轻声说。
“上个月,杭家有位娘子病逝了,就是嫁到枢密使薛家那位娘子,邵尚宫也去设了祭棚的。”
冯佩玉观察着邵尚宫的表情说。
“可若是杭娘子的死,不是病逝,而是被人害死的呢?”
“若是杭娘子的死……与邵尚宫有关呢?”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说罢,这屋子立时静了下来,邵尚宫身子往后倾了倾,口唇微微的颤。
“和我有关?”
“冯娘子,你这是何意?又是从何说起?”
“邵尚宫若想知晓,我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
冯佩玉见她起了兴趣,立即趁热打铁。
“只是作为交换,我有一事请教,裴家二娘子去年.......”
正说到关键处,此时,忽得殿外传来哒哒的脚步声,而后,一名内侍胀红着脸冲了进来。
“出…..出事了!邵尚宫!”
“金明池阅兵出事了!官家召您前去议事!”
政事急如星火,那内侍气喘吁吁的,竟也没留意这殿里还有旁人,便急急开口道。
“御史和大理寺的堂官,在阅兵大典上当场控告,枢密院有官员,私通契丹,贻误军国大事。”
为何这么快便发难?证据拿到了?
冯佩玉刚要转过头来。
“弹劾的是,签署枢密院事,谢诏谢相公,勾连契丹,人证物证俱在,铁证如山!”
第99章 六郎,这是给你的奖赏
大理寺狱前, 一尊獬豸雕像,张牙舞爪,一角昂然。
獬豸,象征律法公义的神兽, 能分黑白, 能辨曲直, 立于此处,意在刑狱清明。
“薛相公,请吧。”
大理寺丞薛又新, 身着绿色官袍, 雪白的领子,衬着一张清俊的脸,温温和和地笑着, 引着薛公亮和一众随从经过这尊獬豸,走了进去。
开封府狱, 也有那么一尊獬豸, 那时,他还为司录参军,每日穿着绿色官袍, 勤勤恳恳, 忙忙碌碌, 从它身边经过。
行的,都是公义之道,怀的, 都是仁善之心。
现如今,他还是这一身绿袍,却要做些鬼蜮之行了。
经过黑洞洞, 阴森森的甬道,走过凄惨惨,血淋淋的刑房。
吱呀一声,那湿乎乎的铁门一开。
牢房里的火把晃荡荡的,只见今早的枢密院事,谢相公。今晚的阶下囚,谢诏,正负着手,背着身,一动不动站在阴影里。
他身量高大,肩宽腰细,虽沦为阶下囚,但脊梁却挺得笔直,一道锐利如银枪的身影,映在墙上。
阿爹的手段,薛又新是知晓的,接下来的惨事,也不忍再看。
薛又新背过身,缓缓往角落里走。
只听薛相公淡淡的朝随从们吩咐道。
“绑了,给他上铁索。”
垂拱殿侧殿,鸦雀无闻。
只有沉香鼎内香烟袅袅,滴滴铜壶寒漏咽。
御座上的天子,面色不善,众大臣或着绯袍,或着紫袍,也都闭口不言。
此时,江南西路团练使,吴将军,方脸浓髯,虎背熊腰,躬身出列,禀告起自己的所见所闻
“十天前,汴河码头,臣回京述职,刚刚靠岸,与一位友人下船闲逛。”
“却亲眼看到谢相公,与一个北地行商闲聊叙话,还勾肩搭背。”
谢相公身为宰执大臣,出现在汴河码头已是不大寻常,而那个北地行商……
吴将军也与契丹人打过交道,见了那行商的样貌,便心生疑窦,忙派人去尾随验证,果然!
“官家,千真万确,那就是契丹人!”
吴将军额上青筋暴起,颇为激动,拿着笏板当剑舞。
“谢相公身为枢密重臣,何故与契丹人,做勾肩搭背,亲密之举啊?”
吴将军一向是个实诚人,这几年镇守东南,与京中官员素无往来,也与如今闹的沸沸扬扬的军队营田一事,没什么牵扯。
立身中正之人的话,一向是可信的,他这番话音刚落,只见啪地一声,官家将手上的案卷往桌上一拍。
众臣也窃窃私语,互相交换着眼神。
“这人证,谢相公以为如何呀?”
薛公亮示意先绑他的双手。
谢诏哪里肯从,虽赤手空拳,挣动起来却如猛虎出柙,几个壮汉一时竟近不得身。
直到有人从后头死死勒住他的双臂,众人合力往下一压,才终于将他推跪于地。
又将他的两手反剪过去,索绕肩背,自腋下穿过,复绕腰间,麻绳一圈圈地缠紧,勒得他宽阔的肩背绷起。
薛公亮垂眼瞧着这困兽之斗,慢悠悠地道。
“谢相公,到了这里,还逞什么威风?”
“呸!老贼!什么契丹行商,都是你们安排好的。”
“什么吴将军的友人,也是你们特地引着吴将军去瞧的。”
“什么勾肩搭背,老子是替你挡契丹人的拳头!当时,合该教你被打一顿才是!”
谢诏喘着粗气,额角青筋暴起,一双眼睛凶狠得像要吃人,怒喝道。
“从一开始,你便在算计老子,薛六,你这个贱人!”
薛又新负手立在门口,微微晃了晃,终究还是没有转过身来。
说话间,谢诏的双手,已被绑的结结实实。
大殿内鸦雀无声,眼瞧着官家面色越来越阴沉,大理寺左少卿又出列弹劾道。
“禀官家,大理寺自从接到吴将军的密报后,便一直留意谢相公的一举一动。”
“今日,见谢相公的属官行迹诡异,骑马要出城,于是将其擒住。”
“而后,从他身上搜到了......搜到了一面纛旗。”
说话间,那面赤红色的纛旗便呈到了御前,打眼一瞧,上面绣着日月纹和海东青,背面,还有契丹文字。
那大理寺左少卿往阶前一跪,“官家,千真万确,人赃俱获,是抵赖不得的!”
豁啷一声,官家抬手便将案前的茶盏一把扫落。
瓷片碎了一地,官员跪了一地。
“谢相公,这物证,够不够铁证如山呢?”
谢诏双手被反绑,忽然挣扎起来,飞起一脚,直踹旁边人的胸口,那人惨叫一声,往后直跌出去数尺。
薛公亮皱了皱眉,略一示意,要将他的腿也绑了。
随从们慌忙扑上前去,将其双腿分开,绳绕左右大腿,系于地上钉橛,迫令他分腿而跪。
人证物证俱全,抵赖不得。
谢诏也被牢牢捆缚了起来,动弹不得。
“老贼,”谢诏跪在地上,喘着粗气说道。
“大不了,鱼死网破,我便索性将去年中秋之事告诉官家。”
“就算没有证据,就算处置不了你,拼了命,也能在官家心里留个疑影。”
“日后,自有你的下场!”
“是吗?”轰隆隆的火光里,薛公亮的身影像个鬼魂。“你以为,还能见的了官家吗?”
此时,皇城门口,只听蹄声隆隆,马骋如飞。
只见两匹快马如风似电,自远处,一路尘沙滚滚而来。
那兵卒滚鞍下马,气喘汗流,扬起手中书信大喊。
“紧急军报!定州紧急军报!契丹犯边!”
薛公亮又抬了抬手,便有人拿起粗重的铁索,往谢诏的脖子上勒。
“边境战事,急于星火,此刻,官家火烧眉毛,恐怕这几日之内,都没空召见你了。”
那沉重的铁索紧紧勒了一圈又一圈,谢诏竭力挺起肩背,终究还是抵不住那铁索的分量,喉间滚出几声粗重的低吼。
此时,这头野兽跪在地上,双手反剪在后,双腿又被绳索扯住,不仅动弹不得,喉间也被锁住,无法开口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