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妇人, 是如何从一个正经人,变成娼妓的?
一开始,是断断不肯从的, 想着自己也是个好人家的女儿, 不愿做前门迎老子, 后门接儿子的下贱事。
“一开始,我被人找到了开封府,才知晓, 你与谢相公有首尾,而我被人当做了奸夫。”
此时,薛又新躲在屋檐的黑影里, 看不清面上的神情,只有月光的残影,映出一个清秀挺直的鼻梁。
身上名贵的衣料,泛着清光。
“我是极为恼怒的,恨不得生吞活剥了你!我也是个清白门第出身,凭什么被你这般戏耍作弄?”
可是,现实比人强,无奈家中米缸空空,那妇人为着生计,便稍稍退了一步,想着只弹唱歌吹,决计卖艺不卖身的,赚些糊口钱罢了。
“可是,我色令智昏,我鬼迷心窍,咬咬牙,做了让步,只要你和姓谢的断了,我便当没有此事。”
罢了,他也退了一步。
但是,有些事一旦开了头,便陷入泥沼中,只能一陷再陷。
那妇人既然做了这行当,少不得有客人渐肆轻薄,抚腕搂肩,刚开始,那妇人羞得浑身燥热,恨不得直接晕过去,可日日磨折,心里的棱角也钝了,肌肤相亲,也见惯不惯。
“我咽下了这口气,但又被当头一棒,你我之间,什么甜言蜜语,都是骗局!就连那婚书,都是你为着查我阿爹的化名,哄着我写的。”
“我岂是没有血性的?便决心将你忘了,当作一场春梦罢了。”
此时,薛又新看着冯佩玉低着的小脑袋,竖着几根碎发,看着便叫人心痒痒的。
而那雪白的脖颈,像脆生生的藕,在他心里,层层拔节。
“可是......”
可是,将一个紧紧黏在心坎上的人,生生扯下,堪比片片凌迟之苦。
每想起一次,都要努力忘记一次,然后血肉淋漓痛一回,偏偏无时无刻,都能想起她。
用饭时,想起冯小娘子最爱吃甜果子,在梦里,看见冯小娘子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对着自己笑。
就算躲到书房里,写篇清静经,看到那书桌,都能想起那日,她躺在书桌上,像猫儿一般滚来滚去。
白白热热的身子,在他眼前晃。
反反复复,日日夜夜,最终筋疲力尽。
他又退了一步。
“就算你之前骗过我,就算与谢诏做过夫妻,那又如何?我只当没有发生过!”
薛又新往黑影里迈了几步,将自己完全藏起来。
“那日我去谢府寻你,只想着把你骗出来,咱们二人离了汴京,好好过日子。”
忍过这次便好了……就再让步这一回……薛又新就这般怀抱侥幸,一遍一遍想着。
可是,一旦破了这一关,再无自尊可言,往后便节节退让。
岂是自己想停,便能停的?
那个书香门第的小娘子,退到最后,终是脱了衣裳,接了客,变成了娼妓,从此以卖俏为活计,将脂粉作生涯。
而薛又新,退到最后,做梦也没想到,自己门第高华,熟读诗礼,竟然也……
他再也做不成正经人了。
“冯娘子,我舍了脸面,想最后问你一次。”
此时,他腰杆挺的笔直,脸烧得通红,打量着冯佩玉的神情,强忍着羞耻开了口。
“我不求专情,但求有情。”
“我不妨碍你们夫妻和睦,我不奢求名分,能不能......”
薛又新闭上眼睛,羞得几乎站不住。
耳边的鲜血轰轰作响,他在下坠,坠到无边地狱中去。
这句话说完,他就彻底变成了一个,没廉没耻的娼妓了。
可怜金玉质,终陷淖泥中。
冯佩玉转身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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娼妓?
冯佩玉自己身世飘零,早就被骂过无数次下作的小娼妇,她早就不以为意了,听了还能嘻嘻笑两声。
可是头一回,见一个男人将自己比做娼妓。
薛又新如此骄傲的人,竟彻底剥去了体面和廉耻,低声下气,沾着满身的血和泥,湿淋淋的说,他不愿意当人了,他要当个畜生。
冯佩玉是哭着跑回马车里的,一面哭,一面干呕,直到谢诏皱着眉,撩起帘子。
“哭什么,那薛六方才欺负你了?”
她把头发揪得乱糟糟的,蓬乱又轻飘,乱发黏在脸上,抬起头来,像个小疯子。
一双眼睛,蒙着晶亮的壳,又恐惧又模糊。
这如何是好?此时,冯佩玉生出一种恐惧感,像是她亲手将那个清贵的薛六郎,杀掉了。
“好哥哥,好哥哥,你且帮帮我吧……”
她先是哭天抹泪地对着谢诏比划了很久,又装猫儿装狗儿连连作揖。
而后求他不要动手打人,最后指天发誓自己别无二心。
谢诏听罢,无奈地搓了把脸,一步迈下马车,踏着白惨惨的月光,朝薛又新走了过去。
去帮她去处理烂摊子,解决风流债。
冯佩玉做梦似的,伸头望去,月光泡在眼泪里,白朦朦的一片。
眼见着,二人立在一处说话,倒也平静和气。
谢诏还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似是在和颜悦色安慰他。
但是,也不知二人说到了什么,忽然,薛又新撩袍便跪了下去。
眼看着,咣当一声,他的膝盖磕在地上,脊背伏了下去。
这场景,既荒唐又心酸。
冯佩玉不忍再看,蜷缩回马车里,啃咬着指甲,不由得心头辗转,胡思乱想。
今日这番难堪的场景,竟是有些似曾相识。
当年,裴相公流连花楼,和一位花魁娘子情好甚密,时时往来。
引得那花魁娘子动了真心,闹上裴府的门,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求裴夫人给她个名分。
那时,冯佩玉挤着凑热闹,心下疑惑,这小娘子青春年少,貌美如花,在外头人人追捧。
明知使君有妇,何苦甘心做小呢?
何苦呢?
情这一字,当真如此难解?
冯佩玉又忍不住伸头,往二人方向瞧。
人若是放下身段,做出这等可怜模样,不管男女,无论对错,就是容易惹人怜惜。
就像当年那个哀哀抹泪的花魁娘子,就像今日失魂落魄的薛家六郎……
于是,冯佩玉生怕谢诏性子刚燥,按耐不住,动手打人。
出乎意料,谢诏倒是平心静气,颇有一番宽和之态。
只见他俯下身去,撑住薛又新的手肘,半拖半拽,要将他扶起来。
二人僵持片刻,一个执意要跪,一个偏不肯受。
最后,谢诏拗不过他,仰天长叹一声,负着手,低头打量了他许久。
瞧着耐心十足,又无奈至极。
谢诏的背影在月光下,挺拔如松,却似有万种愁怀,冯佩玉不由得,想起另一人来。
那日,那一场荒唐热闹,裴夫人瞧着那郎情妾意,山盟海誓的大戏,全程端坐着,似是心中没什么波澜。
甚至,还和颜悦色地与那花魁娘子说话,劝她莫要太伤心了。
裴夫人平日里,惯是个刚强性子,对下人也严厉,冯佩玉见了她,都是把头一低溜,贴着墙根子走。
自然觉得,裴夫人坚忍心肠,当是司空见惯,这点子小事,不介意的。
可是,过了两日,冯佩玉溜过回廊,却见一向刚强的裴夫人,在墙角边花阴之下,偷偷抹眼睛。
那背影,抖抖索索的,像纸窗漏进风来,被吹颤的烛火。
冯佩玉忽然意识到,这对谢诏来说,也过于残忍了些。
平心而论,易地而处,若是有一日,谢诏沾染了桃花债,被人找上门来,自己能不能如此心平气和的出面交涉?
那必然是不能的!自己定会大闹一场,挠花他的脸,然后愤然出走,生生世世不相见!
愧疚铺天盖地的涌来,冯佩玉泡在苦水里,翻肠搅胃,泼泼洒洒。
谢诏之前训斥她,在男女之事上,她唯有糊涂二字,此言看来不虚。
犹疑徘徊,轻薄无算,引出今日的荒唐事来。
再往外一瞧,谢诏已经站起身来,大踏步往回走了。
衣诀翻飞,顶天立地,月色之下,颇有凄清之意。
远远看去,他的肩膀很宽阔,他的肩上,一向担着很多事情。
白日里,忙着公务,为着裁撤营田之事,和武官们日日斗智斗勇,被人指责唾骂。
有一回,上完朝会,见他衣襟扯得歪斜,唇上破皮渗血。
“无妨,那几个杂碎的拳头还硬不过我。”
谢诏双目凛凛,面有寒霜,咣当一声把佩刀拍在桌上,依然不忘安慰她。
到了夜间,他往正厅一座,秉着烛,翻账册,安排家事。从日用米粮,油盐柴炭,到婢仆月例,衣裳首饰,无一不细的。
管事们被他森森然地看一眼,都俱是小心承应,不敢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