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了,这是什么天家富贵?这一连串下来,冯佩玉觉得自己忒没有尊严,心下忿忿,哼了又哼。
要不是为了给裴箱报仇,她宁愿在外头要饭,也不愿意进宫当磕头虫!
“阿诏,你这娘子,忒也不晓事了些。”
此时,官家的声音从里间传来,言语上虽带指责之意,但语调听着,颇有些松快,再不复方才问罪时的冷冽之感了。
天子喜欢养鹰隼,阖宫都是天子的鹰隼,在皇宫上空盘旋着,众人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天子的眼睛。
方才,冯佩玉在宫城外头,做乔张致,撒泼打滚,颇有些市井妇人的泼辣做派。
谁知,进了宫门,尚宫局的司赞教她觐见的规矩,她却吓得哭天抹泪,开口闭口都是谢相公在何处,还嚷嚷着,怕官家砍她的头。
那哭咧咧的样子,瞧得司赞女官直皱眉。
可见,这是个没有城府,外强中干的小女子。
谢诏听着官家的语气松快了些,紧绷的神经顿时松懈下来,又看了冯佩玉的一番做派,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这个小东西,机灵得很,听闻消息,立马送上门来,自污示弱,撒泼打滚,倒是教官家的戒心放下不少。
何为欺君?教官家掌控不住的才叫欺君。
见情势缓和,谢诏马上见缝插针说道。
“官家,她就是这样的人,胆子小,出身低微,您就当怜惜臣,莫要跟她一般见识。”
“正因为她如此不争气,臣当年畏惧,怕官家生气,才……”
谢诏抚着冯佩玉微微发抖的脊背,亦是有些心疼。
身为臣子,屈膝行礼理所应当,他也不觉有什么。
可今日,他看着阿玉像个磕头虫,到处给人下跪,心中当真不是滋味,即便是官家,他也不愿意阿玉受委屈。
他巴不得此事赶紧了结,立马送阿玉出宫去。
官家又不做声了,室内静默了片刻,左右皆屏息,只有冯佩玉忍不住直起腰来四处张望,然后又被谢诏一把按下去。
过了半晌,只听嗒嗒几声,官家轻敲了几下桌面,一内侍走来,开口请冯佩玉起来,这就可以出宫回去了。
谢诏说的没错,这官家,骨子里是位宽仁的,虽说有些多疑,有些派头,但历来天子皆如此,只要做足了姿态,便好哄的很。
冯佩玉抚着胸口,从早上憋得那口气,终于颤巍巍吐了出来。
“那个……我…….”
此时,只听冯佩玉磕磕巴巴地开了口。
“民女…..方才见宫中的女官姐姐们,都好生爽利,心心心向往之……”
眼见着,欺君之罪消匿于无形,冯佩玉立刻想起了正事。
轻举不由他假借,一登清境入仙乡。修炼知勤苦,因缘自合同,这也是官家写的诗。
意为鼓励人自立,自强,勤勉做事,不仰仗外力,不寄望他人。
并且官家重用女官,女官可以参与政事,譬如那位邵尚宫,便能经手军政密函,往来文书。
想必,官家心中,是不排斥女子做些事情的。
“民女会做胭脂,熬香露,会梳头发,擅长一切妆饰之物,不知能不能在宫里讨份活计,好过在家吃闲饭……”
谢诏闻其弦而知雅意,立刻清清嗓子附和道。
“官家,臣的娘子是个爱美的,又喜欢摆弄这些香粉胭脂,在家中待着闲不下来。”
“能否教她多去尚宫局,和女官们多讨教,也能教她些规矩……”
这回,官家爽快的敲了敲桌子,那便是应了。
这般容易!
谢诏立刻伸手,一把将冯佩玉从地上捞了起来。
二人默默交换了下眼色。
薛公亮这个老贼!今日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非但弹劾谢诏不成,还教她正好抓住机会进了宫。
冯佩玉咬着帕子,无声的大笑起来。
“官家!启禀官家……”
此刻外间的门上,出现了一内侍的影子。
“薛家父子已在忠德殿了。”
莫名的,冯佩玉打了个冷颤。
【作者有话说】
其实后面删了一段狗血的剧情越临近结尾,就越谨慎,反复删了又改,不敢下笔。
这是我第一次尝试写作,我也希望有始有终,有个精彩的结尾,所以这几天在反复的删改,更新的就有点少,不好意思嘻嘻,非常谢谢宝宝们的宽容
这章的诗句都是出自宋太宗赵光义的《缘识》和《逍遥咏》,民妇敲登闻鼓,让皇帝给她找猪的故事也是宋太宗时期的。
第91章 老子先阉了你
冤家路窄, 此言不虚啊。
自从上回在宫门口,与薛家父子狭路相逢,接下来的几日,那薛六郎的大名, 就阴魂不散, 一直在冯佩玉的耳边, 绕啊绕。
原因无他,皇恩浩荡,天子仁慈, 特下了旨, 给薛家六郎赐婚。
在外人看来,这枢密使薛相公家的六郎,那是才貌门第, 件件俱全,凡是有女之家, 无不愿他为婿。
这样的人物定了亲事, 岂不教众人茶余饭后,兴致勃勃地议论上几回。
“听说是鸿胪寺卿家的二娘子,真是般配。”
“前几日, 我还见薛家六郎进宫谢恩了呢, 生的一表人材, 举止端庄,也没有膏粱子弟们的轻佻习气,哎呀呀, 实在是羡慕。”
端庄?呸,这薛六郎惯会装相的,这世上再没有比他更轻佻之人了!
冯佩玉手中颤巍巍一把小银勺, 正挑着蔷薇粉要细闻一番,此时,忍不住从鼻子里冷哼一声。
结果报应不爽,反把自己呛得连连咳嗽。
泪水涟涟中,身旁一位着绯红袍的女官,与她递了块帕子。
此处,是宫中的尚服局,统管后宫所有服饰,首饰,妆具,膏沐胭脂。
这间屋子,是尚服女官的值房,室中一张紫檀书案,亦有几个小女官在此处查账博,核对登记各宫娘子妃嫔们申领的物料。
而冯佩玉身边这位女官,人称柳尚服,是统管尚服局的五品女官,二十多岁的年龄,不苟言笑,一张白净容长脸,利落的单眼皮。
整个人像刚切好的宣纸,瘦长爽利。
今日,这是冯佩玉第三回 来宫里了,清晨,谢诏将她送到宫门口时,又板着面孔嘱咐了很久。
“说不得,薛公亮在宫里亦有眼线,你莫要乱吃东西,吃的茶水也不能离开视线。”
“这身上的东西,别少了什么,更别多了什么。”
“邵尚宫是在官家身旁参与政务的,我们这些外臣要避嫌,你若能在宫中碰见,不要刻意…….”
啰啰嗦嗦,草木皆兵也不足为过,吓得冯佩玉一口茶水都不敢吃,每隔一刻钟,便要将身上摸一遍。
这厢,冯佩玉还没来得及跟柳尚服道谢,只见柳尚服眉头一竖,面孔一板,将还在玩笑的女史们训了一顿。
“休要议论什么嫁不嫁,娶不娶的,放在嘴上也不嫌臊得慌!”
“你们这些小女郎,平日里与你们说过多少回,在宫里,专心致志,实心做事,才是正理,好歹能立一番事业。”
“真以为嫁个高门子弟,便万事顺遂了吗?世间哪来如此便宜之事,若是嫁着个不贤的丈夫,岂不是万事皆休?”
直将一众女史们训得,一个个缩着脖子,嗫嚅着点头称是,头都抬不起来。
好!好志气!
冯佩玉眼巴巴看着她,神色一振,心里顿时敞亮起来了,正待真心实意地恭维上几句。
只听此时,滴答滴答,刻漏到了申时。
那是每日六局的女官们,去邵尚宫处,面陈一日公事的时辰。
冯佩玉便眼睁睁的,看着柳尚服出了门。
哎,这是第三次,错过了去见邵尚宫的机会......
按常理论,邵尚宫为女官之首,又是官家允许自己来尚服局,摆弄些胭脂水粉。
那自己进了宫,去邵尚宫处问候一声,也是顺理成章吧。
只是,人心虽有算计,世事最为难料。
这尚服局的柳尚服,许是瞧不起自己的出身,许是听了宫里的流言蜚语,觉得自己是个狐媚,靠着勾引谢相公得了势。
面上客气恭敬,实则敷衍了事。
每回冯佩玉试探着,要去问候邵尚宫,柳尚服都顾左右而言他,似是和自己走在一处,有些丢人.....
“哎……你记性也忒差了些,柳尚服近日可听不得嫁娶这二字,你这一顿骂岂不是白挨的?”
一小女官连连点着同伴的额头。
“不就是柳尚服的母家催着她出宫嫁人吗……虽是做填房,进门便要做继母,但那是个国子监的相公,三品的官呢。”
“出了宫便做官宦娘子,岂不是美事?”
冯佩玉忙清清嗓子,在一旁插话道。“嫦娥自古爱少年,这年纪上与柳尚服忒不般配。”
那小女官附和道,“冯娘子说的甚对,若能嫁个年轻俊俏郎君,像薛六郎那样的,岂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