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不知脱了多少回衣裳了,但如此这般,解了衣裳,让旁人检阅一番,他的耳根子还是有些发热。
冯佩玉轻飘飘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我出生没一年,他任期满了,高升回京,便抛下了我们母子,这负心汉始乱终弃之事,算不得新鲜,我与他,亦没什么父子之情!”
说罢,谢诏狠狠地把外袍扔在榻上。
“好,接着脱。”
冯佩玉面无表情的说道,还不忘迅速溜过去,把他的衣裳裹在自己身上。
谢诏深吸一口气,伸手去解中衣的系带。
“太平兴国七年,中秋前夕,枢密院接定州军报,说契丹有来犯之势,已屯兵数十里之外。”
“那时候,齐王,也就是官家的三弟,在殿前请缨,说要为君分忧,带兵出征.....”
“最开始,官家不以为意,还与我们玩笑,说他这三弟长进了许多。”
“可是有一日,官家身边心腹女官,邵尚宫,接到一封密信,说…..说齐王是以领兵出征之名,行篡权夺位之实。”
冯佩玉嘲笑道。
“是了是了,当年太祖调兵出京,也说是契丹来犯,结果,索性在陈桥驿黄袍加身,带着兵杀了个回马枪,自家做了天子。”
“他们兄弟,还真是一脉相承啊,同样的伎俩,竟能用两遍?”
这笑着笑着,冯佩玉便隐约觉出些不对来,“那个密信是……”
“没错,是裴箱送上来的,她是齐王女儿的侍读,应是心细如发,在与齐王及其幕僚打交道之时,察觉出了异样。”
谢诏点头道。
哗啦一声,冯佩玉推翻了椅子,愤恨地扑在地上。
“那裴箱是功臣的,她救了你们这些人的狗命!她为何会死,而且带着罪名而死……”
她捂着脸,闷闷地说。
“这确是一桩奇事,捉拿齐王的那晚,是中秋,但此乃家丑,官家不愿张扬,故而,殿前司副都指挥使,梁都帅换了布防,亲自镇守宫城。”
衣带解开,谢诏利落地脱掉了中衣,露出紧实的上半身来。
宽阔结实的肩膀,精瘦的腰腹,手臂上青筋凸起,粗重的呼吸间,每块肌肉都颤动着,积蓄着力量。
如要扑食的猎豹,像即将出鞘的横刀。
他便赤着上身站在那里,攥紧了拳头,急促地喘息了一声。
他自己把盔甲卸了,裸露人前,但越是如此,他越有种自暴自弃的兴奋。
“而殿前司的诸班直,也包括我,便各带甲士,前去擒人。”
“师出有名,又出其不意,故而还算顺利,没动刀兵,也无将士折损,很快便擒捉齐王及其心腹,党羽。”
“党羽?那裴箱……”冯佩玉攥紧了衣袖。
此时,上半身已经脱个精光,谢诏把中衣丢在地上,喉结动了动,犹豫了一瞬,开始解外裤上的束腰带。
他觉着,自己的脸开始发烫了。
“本不曾要拿她,只是,搜齐王书房之时,搜出了裴箱给齐王写的信函…..”
“什么信函?什么内容?”
冯佩玉忽然喘不过气来,虚飘飘地问道。
“我们不能随意拆看,当时便呈送了官家,待官家和邵尚宫拆阅后,便命我去把裴箱带过来……
“信上的内容,我实在不知。”
谢诏摇头说道。
冯佩玉把脸埋进膝盖里,她被巨大的恐惧吓得蜷缩起来,压得动弹不得。
“我与梁都帅得了命,四处寻她,可是,齐王宫中的内侍,女官和宫女们,那夜竟没有一人见过她。”
“宫城之大,我们花了一个时辰去搜,甚至,连池塘里都捞了一遍……”
“终于有个都虞候来报,说在宫城墙附近见到了她。”
“待到我与梁都帅赶到时,她……”
谢诏不忍地看了看冯佩玉,艰难地往下说。
“她已经中毒了,是一个内侍,给她喝了毒酒,乌头的毒,也没什么解毒的法子…….”
那个内侍,也被我们当场捉住了。”
谢诏迅速地说。
“我不知道,她是自愿的,被逼的,亦或是被骗的…..”
冯佩玉捂着嘴巴,无声地尖叫着,慢慢倒在地上,缩成一个虾米。
毒酒,毒酒…..
那是什么……那是多么陌生又可怕的词,可怕得张着黑洞洞的大嘴,吞掉了她此生所有的快乐和美好。
不对……不对!
说到酒,裴箱和她常常一起吃甜酒的,她是个唱曲卖艺的,教习嬷嬷从来不许她吃甜食,胖了,腰便不细了。
裴箱知晓她爱吃甜的,会偷偷叫她来,给她拿些细果子,糕饼,蜜饯,吃甜酒。
“这酒可甜了!你且多吃些,不必理会那些劳什子规矩!”
每次,她都小口小口珍惜地啜饮着,像蜜糖倒进苦水里,慢慢的,将她苦命的人生变甜了一些,那是她生命中,唯一的甜味了。
凭什么!凭什么!
火烧火辣的心痛又来了,像潮水,燃烧的潮水,淹了上来,冯佩玉抓着喉咙,开始不住的干呕。
见她如此,谢诏也抹了把眼角,喘着粗气,不忍再细说了。
“不对……不对!”
过了半晌,冯佩玉在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来。
“那为何裴箱会落了个不堪的罪名!薛公亮,薛公亮在里头扮个什么角色?”
谢诏深吸一口气,他的手指有些颤抖,这裤子上的束腰带,他解了半天也不得法。
最后,他终于失了耐性,手上猛地用力,硬生生扯开了。
身体过度的裸露让他有些羞耻,让他耳热,让他自暴自弃起来。
他冷着脸,咬着牙,急促的呼吸着,利落的把外裤脱了,狠狠一扔。
“没错! “那个给裴箱喝毒酒的内侍,是薛公亮安插在宫里的眼线,毒杀裴箱的事情,是薛公亮指使的……”
谢诏咬牙说道。
“齐王篡权夺位之行,不是他一人所为,薛公亮,便是参与谋划的人。”
冯佩玉从喉咙里挤出尖细的声音来,猛地坐了起来,在地上摸索着,随手抓起什么东西,拼力朝谢诏掷了过去。
“你知道!你明明知道薛公亮谋反,杀人!为何薛公亮还活得好好的,还身居高位,还安享富贵!”
冯佩玉脑子飞快转着,对!这一切都说通了!
“怪不得……怪不得……我在梁家,听梁都帅提过,你和他之间,手上互有把柄。”
“梁都帅的把柄,便是当时拥立新君未果,若是官家知晓,定不会安心将皇城的守备交与他。”
冯佩玉飞速说着。
“而你的把柄……”
“那夜,你做了亏心的勾当,梁都帅在旁边看到了,对不对?”
冯佩玉捂着心口,缩成一团,事到如今,她反而没有眼泪了,她是个干涸的酒壶,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你且从实说来,你那夜,究竟干了什么亏心事?”
冯佩玉伏在地上,对着地板轻轻地说。
是了,还有什么要遮遮掩掩的?
谢诏低低地笑着,这最后一件衣裳,终究也是要脱下来的。
【作者有话说】
女官,邵氏,邵昭明出身广陵,早年入晋王府侍奉尚是藩王的赵光义。入府之初,邵昭明便展露出过人的才干,通晓文墨,熟习宫中仪制,心思缜密,处事稳妥,很快脱颖而出。太平兴国四年,太宗御驾亲征北汉,邵昭明束带随行,居于御帐之内。其时前线羽书往来纷沓,军政机要文书多经其手,负责誊录、宣达帝王口谕,随军处理军中机密文书,直至大军凯旋。此番从征立功,邵昭明得以迁升尚宫、知内省事,封冀国夫人,总领尚书内省诸女官,掌管宫籍、玺印与宫内文书出纳,成为北宋尚书内省的最高长官。
—隆亚丽《从司衣到顺容:北宋宫廷女官邵昭明的官僚化进阶与妃嫔化转型》
第81章 或为出师表,鬼神泣壮烈
这古往今来, 世间万事,说起来,都是老生常谈。
论夫妻,志趣相投。论父子, 舐犊情深。论皇家, 兄友弟恭。
而论君臣, 无非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说起来,咱们夫妻两个, 还从没好好谈过心。”
谢诏走过来, 攥着冯佩玉的手,贴在自己的胸膛上。
“今日既脱了衣裳,那我便索性将我的心肝肺腑都剖给你看, 只求你,把我这脏心烂肺收下。”
冯佩玉没了力气, 手掌抵着他赤裸滚烫的胸膛, 咚咚咚......手心里都是震雷般的心跳声。
“我自小没念过书,当上都头后,才跟着军中文官识得些字, 胡乱读了几日《昭明文选》。”
“之乎者也, 好生没趣儿, 也不知古人哪来这么些多愁善感。”
谢诏轻声说。
“譬如出师表,什么劳什子恩情,就三顾个草庐, 便能叫诸葛丞相这般人中龙凤,死心塌地二十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