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又新以为,他下一刻便要手起刀落,杀了自己。
可结果,刀横在他脖子上方许久,颤巍巍的,却没落下来,此人一句话也不说,反倒转头便走了。
可是冯小娘子......却被他的野蛮行径吓晕了......
现下,也不知如何了……有没有受欺负……
这厢,薛又新保持着行礼的姿势,生生等了半晌,才听谢诏开口道。
“下拜者何人?”
“在下,开封府司录参军。”
“下拜者何人?”
“在下......姓薛,家中行六。”
“下拜者,何人?”谢诏不依不饶的问。
此人真是明知故问,先前在开封府,他们分明见过的。
“在下汴梁人士,祖籍江宁府,姓薛,名又新,字怀之。”
“家父名讳,上公下亮。”
薛又新躬身低头,视线里,看到谢诏猛然握紧了拳头,手背上青筋凸起,似是马上要拎起拳头便打人。
无礼的丘八,粗俗的丘八,也配和冯小娘子那般玲珑剔透的人放在一起!
谢诏也不叫他免礼,就这么面无表情看着他。
铜制沙漏滴下,叮叮咚咚,指节轻轻叩击桌面,笃笃哒哒。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时间。
躬身行礼的姿势忒是累人,薛又新只觉腰背已经酸到没有知觉,摇摇晃晃的有些撑不住,面上也沁了一层薄汗。
此人如此做派,无非是心怀嫉恨,要刻意搓磨自己罢了。
薛又新不愿丢了脸面,伸手捶了捶腰,咬牙坚持着。
听得头顶上方嗤笑一声。
“这便撑不住了?软胳膊软腿的绣花枕头。”
“我且再问你,下拜者何人!”
薛又新终于醒悟过来,他是在羞辱自己,面上火辣辣的,忿忿的要直起身子来。
忽然,眼前一道黑影。
谢诏两步抢上前来,拿起案上的横刀,哐当一声,压在他的背上。
压着他重新弯下腰去。
“薛家,便是这等的家教?”
摇摇的烛火下,谢诏锋利的眉骨打下一片阴影,五官比白日里更加尖锐,一双微垂柔和的眼睛,此时也冷凛凛地看着他。
“你阿爹不教你,那我替他来教你!”
“你是何人?你就是个贱人!”
谢诏手上用力,压得薛又新闷哼一声,摇摇晃晃地支撑着。
“你是个奸夫!没有廉耻的东西!”
“小小的年纪,勾引有夫之妇,你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谢诏往下一按,咣当一声,薛又新支撑不住,双膝一软,重重跪在地上。
薛又新想仰头反驳,但被那把横刀压着抬不起头来,只能跪伏在地上,而眼前,就是谢诏的靴子。
每一句话都像一个耳光,扇在他脸上火辣辣的,活这么大,他第一次受此等羞辱。
“谢相公,你自持几分蛮力,便随意羞辱人,这岂是君子所为?”
薛又新攥着拳头,不愿服软。
“就算我有什么错处,自有师长,父兄教训我,谢相公请自重!”
此人如此粗鲁无礼,冯小娘子娇滴滴的,滴滴娇的,也不知平日里受了他多少闲气!
“此事,虽是我无礼在先,但男女之事讲究个….两情相悦!”
薛又新咬着牙说道。
“还望谢相公……”
“两情相悦?”头顶上,传来一声嗤笑,谢诏像是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她这个没心肝的小东西,她中意你?嗯?”
“中意你什么?中意你这个软脚蟹?银样蜡枪头?”
薛又新如何能想到,谢诏会说这等粗鄙之言,一张俊俏的脸通红,结结巴巴道。
“谢相公此此….此话从何说起?也忒粗鄙了些。”
“这世间之事,不是刀枪棍棒,流血耍狠……”
流血……
这厢,冯佩玉靠着门,眼泪汪汪捂着嘴巴,她想起来了……
是了,是谢诏走了过来,咣当一声,一把刀扔在她身前。
他说,“来,阿玉,拿着这把刀,杀了我.....”
举起左手,手起刀落,直接切了自己的小指,鲜血喷溅,血肉模糊…..
冯佩玉又觉一阵恶心。
是了,她想起来了,这一家子的贱人.......
冯佩玉果断地推开了门,直直走了出去。
一件雪白的瓷器化成了人形,似是刚学会走路,跌跌撞撞,颤颤巍巍地走着。
烛焰摇摇,白玉晃晃。
二人同时愣住了。
“胡闹!胡闹!你做什么?衣裳呢!”
谢诏原地僵住了一瞬,接着便几步冲了过来,用宽阔的肩背直接挡住了她。
转过头,恶狠狠地冲着薛又新喝到。
“不许看!转过身去,不然老子剜了你的眼睛!”
自是不必他说,薛又新瞧了一眼,便被晃晕了,仓皇转过了身去,一双耳朵红得吓人。
口中还道,休要再说些打打杀杀,冯小娘子就是被你这般粗野行径吓到了,神志才如此不清不楚!
冯佩玉披头散发的,仰头摸着谢诏那张脸,鼻梁挺直,唇珠锋利,一双狭长俊俏的眼睛,闪着水光。
她吃吃的笑了起来。
又越过谢诏的肩膀,对薛又新扑棱扑棱伸出手去。
“六郎……六郎,我看看你的脸……”
薛又新立刻鬼使神差地转了过来,几步迈上前去。
“……你瞧他的脸……”冯佩玉轻飘飘地自言自语道。
“他的鼻梁也是好看的……”
那雪白,冒着热气的手臂在他面前晃啊晃。
薛又新有些晕,耳边轰隆隆的血声,他伸手便去摸。
不知死活的东西,当着他的面,便如此放肆!
“你!退后!”
谢诏咬牙切齿,拢紧了怀里的人,若不是眼下有顾忌,定一脚将他肋骨踹断。
“她如今已然不晓事了,”薛又新语调轻轻柔柔的。
“你竟然还在高声呵斥,瞧瞧,吓得她直抖。”
“当真是不会疼惜人……”
如此倒打一耙,谢诏听得额角青筋只跳。
气氛剑拔弩张,冯佩玉却感受不到,她只觉谢诏紧贴着她,浑身滚烫,于是又伸手扯他的衣襟。
“你穿什么衣裳呀…..你从来不与我袒露心扉,你是个什么人,脱了衣裳看看……”
烛火不停的晃着,冯佩玉散着头发,消瘦的影子印在墙上,像个纸人,虚飘飘的,下一刻便要烟消云散了。
“你总是这么不坦诚,你总是这样!”
谢诏脸上被她挠了几道血印子,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哆哆嗦嗦地解开外袍,兜头便与她裹上。
可她整个人像一滩没了骨头的水,在他怀里直打滑。
谢诏咬了咬牙,索性将她打横抱起来。
“滚出去!给老子滚出去!去屋外侯着!”
“你动作轻些……她是个女人,又不是犯人。”
真真是白玉陷于泥淖,人间惨事,薛又新恨得牙根痒痒。
他一步三回头,还不忘对着冯佩玉迷糊的眼睛,温温柔柔的笑。
待冯小娘子神志清醒了,想起今日种种,定会觉得自己比那个丘八武夫,更得用些。
待到进了内室,谢诏小心翼翼把她放在榻上。
长长的头发糊了她满头满脸,冯佩玉又哭又笑,像八爪鱼一般缠着他,二人跌在床上,跌进地狱,不得解脱。
“谢相公,谢相公!我给你唱一段吧!”
“唱一段……天涯寻父!”
她的声音尖尖细细的,像是一块碎掉的瓷器,钝钝的凌迟着皮肉。
“你想不想知道,我是怎么给你寻到父亲的?”
谢诏瞧着冯佩玉的眼睛,烧着火,淬着冰,蒙着雾的眼睛,忽然有些不敢看她。
“那薛公亮和薛家的四郎娘子偷情呢,被我发现啦,哈哈哈哈……”
“我便又顺藤摸瓜,摸到了他们偷情的宅子,屋主叫……孟倚楼,可那薛家得用的管家小厮里,竟没有一人叫这个名字的。”
“你说说,这是为何?”
冯佩玉抓着谢诏的衣襟,攀上去,一下一下啄着他的脸,像个黄鹂鸟。
“可巧了,这薛家六郎,写“楼”这个字时,竟然少写一笔。”
“人家高门大户,就是十足的讲究,避尊长名讳呢。”
“还有!”
冯佩玉忽然钻进他怀里,扑扑腾腾的,她是一只小兔子。
“二十七年前,在定州,水阳镇,有个叫孟倚楼的,赁了一个四进的大院子,赁期两年……”
“这也罢了,毕竟没什么直接证据,我要硬说他与你有什么关系,只恐你不承认。”
“但是,但是!”
“今日,你自己承认了……”
“你为何不杀他呢?薛家六郎,你为何不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