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小妆娘_光自明【完结】(110)

  “你道这张生, 在蒲州时,贪恋莺莺的美色,私相幽会, 色授魂与,可一到长安,又贪京兆韦氏的门第, 另娶韦氏之女为妻,以谋求权势富贵。”

  “此去经年,君已娶,妇已嫁,这也罢了,这男子又对莺莺念念不忘,路过旧居,还求其出来相见。”

  那四十出头的大官人端坐在高处,虽不言,举止间皆有威势,虽不怒,眉宇间自有气度。

  听到此处,轻轻嗤笑了一声。

  “说是无情,为何枕边恩意般般厚,说是有情,为何意乱贪花处处春?”

  说书人啪得一声扣了个响板。

  “此为贪也!”

  冯佩玉猛地从梦中惊醒,一睁眼,便见头顶的薄罗绣花帐子。

  睡眼朦胧间,还不忘啧啧两声,这样好的料子,做衣裳都嫌贵,什么富贵人家,竟拿来做床帐。

  此乃何处啊?

  待到披头散发地坐起来,抹了把脸,她方才想起来,这里是薛六郎的别院。

  冯佩玉胡乱把衣裳往身上套,暗骂自己蠢,这算什么,私奔?还是金屋藏娇?

  千怪万怪,只怪自己所求太多,要报仇便报仇,要打探消息便打探消息,要偷情便偷情。

  偏偏黏黏糊糊,瞻前顾后,以为自己在使美人计,到头来,却把自己也算计进来了。

  这美人计,果然如裴箱当年所说,乃三十六计最下策。

  那时,她字还没认全,便看起三十六计兵法来,自以为参透了玄机,兴冲冲地拿去向裴箱献宝。

  “我瞧着,这美人计是最简单的了,其他计谋,要么算计,要么权衡,用起来好生麻烦。”

  “既有此等捷径,为何世人还要舍近求远,辛辛苦苦去熬别的路子?”

  可裴箱当时说了什么…..

  冯佩玉怔怔地想了半天,她怎么都记不得了…..

  可惜了,从今往后,再没机会问她了。

  “敢问这位阿姐,我来这院子,今日是第六日了吧?”

  冯佩玉扁着嘴想哭,强忍着泪水,转头问身边的女使一些有的没的。

  第六日了,算着脚程,算着谢诏的怒气,他也该赶回来了。

  这个美人计,不仅是算计薛六郎的,更主要的猎物,是谢诏,就等着他自投罗网呢。

  越是大事将近,生死关头,冯佩玉越是胡思乱想起来。

  若是此计没生效,若是事情和她料想的不同,没能算计得了谢诏…….

  她如此放肆的挑衅,谢诏又是个杀人的硬手,说不得当真手起刀落,把她杀了。

  “劳烦姐姐,今日我想吃水晶角儿,李子旋樱桃。”

  今朝有酒今朝醉,那她今日得赶紧吃些好的。

  “再来一碗羊肉馎饦,猪肉馅的蜀地笼饼,一碟醋芹,记得用米醋和花椒腌一腌。”

  冯佩玉舔着嘴巴说。

  “看官听说,何为痴来?”

  那说书人从没跪着表演过,时辰久了,腿都跪得没知觉了,他悄悄挪了挪膝盖,一时间麻得龇牙咧嘴。

  “西汉时,蜀地有一女子名卓文君,家资百万,身份尊贵,本是名门淑女,求娶者众。”

  “司马相如以一曲凤求凰挑之,引得卓文君春心萌动,身份也不要了,体面也不顾了,与司马相如夜奔,甘愿当庐卖酒为生。”

  说书人顿了顿,清脆地敲了下响板。

  “可怜富贵窝里的凤凰,为情字昏了头脑,落到尘泥里去,何苦来哉?”

  此刻,那大官人偏了偏头,身旁侍立的随从立马跪到脚边。

  “六郎,还日日去那妇人处?”

  那随从道,“回薛相公,六郎君这几日,府衙也只是点个卯,得空便往那小院里钻.....”

  这厢,说书人拍起鼓来,边拍边唱。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此不由叹一声,痴也!”

  蹄声哒哒,薛又新在小院前的阶石处,翻身下马。

  这是一座城郊的两进院子,庭前柳,池边树,前院假山石,后院垂花门。

  薛又新将缰绳扔给门房,天忒热,他一面走,一面松着官服上的衣扣。

  “冯小娘子,怎得今日,又将我从府衙叫回来了?”

  他一路进了院门,见冯佩玉散着头发,懒散地趴在窗边的书桌上,也不知在看书还是吃书。

  笑着问道。

  “这回是肚子疼了,做噩梦了,还是哪里又不舒爽?”

  冯佩玉头都不抬,没骨头似的歪着。

  “没有情由,便不能请薛参军来了?薛参军好狠的心,把我丢在这里,便头也不回地去了衙门。”

  “你若时时刻刻都待在这里,我便身子舒爽,不然,我便要死了.......”

  薛又新低头闷闷的笑,他喜欢极了冯佩玉这幅胡搅蛮缠的样子。

  在家,他是规矩的六郎君,在府衙,他是得用的薛参军,而在这里,在这个小院里,他才是个男人。

  公务,可晚上点灯熬油处理,白日里,且随她的意便是。

  “待年底,我做这司录参军便满三年了,磨勘考教,我定能拿个上等。”

  薛又新一进屋,眼前便一晕。

  见冯佩玉衣裳穿得忒薄,白莹莹的锁骨,晃悠悠的细腰,眼睛都不知往何处放了,便索性坐在屏风后头与她说话。

  “届时,我能寻个六品的差遣,外放出去,做一州通判,或是转运副使,提点刑狱副使,都使得。”

  “远远的离了这里,咱们在外面拜了堂,一样做正头....正头夫妻。”

  薛又新说着说着,脸便热了,默默地将官服的扣子扣好,整了整衣衫。

  隔着屏风,见薛又新腰板挺直,正襟危坐,大热的天,官服还穿得板正,冯佩玉忍不住发笑。

  这薛六郎,不知有几副面孔,偷偷摸摸的时候,见缝插针也要动手动脚。

  这如今关起门来,二人共处一室,他反倒正经起来,行为丝毫不越矩,又把他那谦谦君子的人皮面具,严丝合缝戴起来了。

  “这几日,冯小娘子心里头,是不是不大快活?觉着受了委屈,受了冷落?”

  “一个温香软玉的美人,我金屋藏娇,关起门来,却不亲近。”

  薛又新似是瞧出了她的心思,笑盈盈的解释道。

  “还未成婚,我便将你接到此处,已是十分于礼不合了。”

  “这几日,我也时时在想,若是相公侯爵家的小娘子,成婚之前,我会如何相待?那么对你,我便也如何相待。”

  “断不能因为你没有家世,便轻薄待你。”

  “待到咱们离了汴京,拜了堂,名正言顺才能入洞房.......”

  薛又新两手放在膝上,日头照在他英挺的鼻梁上,眉目清和,萧萧肃肃如清风入怀。

  “薛某愿待娘子,如宝珠,如明月。”

  索性是隔着屏风,冯佩玉咬着袖子,悄悄抹了把眼泪。

  “看官听说,何为嗔来?

  “情越深,妒越深,闻君有两意,岂不横生杀意?”

  那说书人见堂上的大官人一动不动,静静地听着,也不知合不合意,心下惶恐,愈发卖力演起来。

  手舞足蹈,拉弦扣板。

  “又说东晋有个王丞相,因其妻妒忌,在别处置了一座宅子,藏了几个宠妾。

  “其妻得知,岂肯善罢甘休?当即便带了婢仆二十余人,各持食刀,浩浩荡荡杀去,要斩了那宠妾。”

  “可怜王丞相,赶着牛车去阻拦,一路上狼狈奔驰,颜面尽失,被世人引为笑柄喽!”

  说书人摇头晃脑,拉着胡琴,边叹边唱。

  “多情必多恨,痴情必生嗔,思悠悠,恨悠悠…..”

  此时,有随从悄然进来,跪在薛相公脚边,低声禀告道。

  “薛相公,谢诏从大名府赶回来了,他要进城了。”

  汴梁城门外,阿宽失魂落魄地蹲在地上,远远地,见滚滚黄沙起处,一人一骑飞奔而来。

  待飞马来到跟前,只见骏马浑身汗湿,人亦满面风尘。

  谢诏腰胯长刀,背长弓,在滚滚尘沙之中,依稀见得面容清瘦,双目通红。

  一身粗布衣裳沾满尘沙,面上青隐隐一层胡根,额前几缕碎发,也都教汗水打湿了。

  阿宽鼻子一酸,几步抢上前去,扑通一声跪在马前,伏地便哭。

  这十余日的脚程,谢相公六日便赶到了,日夜兼程,也不知怎生熬得?

  正语无伦次哭着,忽得听头上,冷凛凛的声音传来。

  “那贱人何在?”

  阿宽仰头,怔了一下,这个贱人指的是冯娘子还是……

  “贱人何在?”谢诏面无表情地问。

  “前方带路!”

  咣当几声,几块碎银锞子扔到说书人跟前,那说书人也乖觉,利落地磕了个头。

  拍板夹在指头间,叮叮当当的敲,唱了几句收尾词。

  “看官听说,这古往今来,痴男怨女,情债难解,痴痴缠缠也,皆是老生常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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