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小妆娘_光自明【完结】(11)

  “那蒙将军有个不解风情脾气急躁的夫人,仗着自己出身高,对他是不理不睬,时常冷嘲热讽。”

  “故而蒙将军在家那是极其苦闷,也愿意找咱们姐妹散散心解解闷,大家在一起吃个酒,行个酒令,图个乐子。”

  “你看这么大的官,还会做什么荒唐的事不成。”

  冯佩玉故作懵懂的点了点头,正要开口,只听外间吵吵闹闹的,好似还咣当一声摔了个瓷器。

  然后见一个身型瘦长,面色苍白的清秀小娘子气势汹汹的走了进来。

  细弯柳叶眉,水亮的杏眼,细挑身材,面带愁容。

  见到桌前的冯佩玉,颇为不悦,眉头一拧便说道。

  “阿姐,如今什么穷酸都能在咱们家吃茶了,我竟不知咱家如今倒成了沿街的茶铺了。”

  冯佩玉瞧着她鹅蛋脸,柳叶眉,五官文气清秀,想必便是姐妹俩中的妹妹了。

  “你这孩子,哪来这么大的气性,吃个茶而已,又没有吵到你。”

  那妇人忽然被她打断,有些气恼和慌张。

  “若是跑腿送东西的,送完便赶紧走,何故赖在这里,莫不是阿姐嫌我烦了,便赶着再认个妹妹吧。”

  扭头又对着冯佩玉说,“小娘子你可要想好,她的这个妹妹可不是好当的。”

  这姐姐怕妹妹再说些不好听的话,便赶紧招呼着那个仆妇进来,半劝半拉的将妹妹拽走了。

  冯佩玉看着那个小娘子的背影,若有所思。

  她自然知道此事危险,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呢。

  再者说那个劳什子张员外是她瞎编的,夜长梦多,若是过两日那妇人发现不对劲,一切岂不是白忙活了。

  待到妇人对着冯佩玉再次循循善诱,她便一口答应下来。

  那妇人喜出望外,只说自己叫绡娘,让冯佩玉也唤她阿姐就成。

  “明日酉时,阿姐在这里等你,给你备着最漂亮的钗环首饰和绫罗绸缎。”

  又见冯佩玉爱吃,便赶紧补了几句说道。

  “明日咱们从樊楼叫菜,有五味杏酪羊,群仙炙,酒蒸鸡,还有蜜浮酥捺花和荔枝膏。”

  绡娘笑得颤颤巍巍,直挤出几根眼角的皱纹,脸上的粉都抖落下一层来。

  “小娘子,那咱可是一言为定。”

  第8章 重操旧业

  许是明日要重操旧业的缘故,冯佩玉心情沉重得很,这一夜睡得便不怎么舒坦。

  噩梦连连不说,偏偏又梦到去年谢诏带人上门,抄家问罪的那夜。

  梦里谢诏还是穿着禁军的那身黑色劲装,左手按着刀,威风凛凛的往门前一站。

  那双俊俏的眼睛冷冰冰扫视着跪伏了一地的裴家人,一字一句的宣读着圣谕。

  “裴氏二娘子裴箱,恃家荫为公主侍读女官,罔顾宫规,行事不端,事败之后,不思引咎请罪,反畏罪自裁,其行可鄙,其心可诛..................

  ...........没收裴家名下所有宅第、田产、奴婢,即刻遣回原籍,不得滞留京畿。”

  还是那张清俊的脸,直挺的鼻梁,锋利的眉骨下面压着一双好看的眼睛,似笑非笑的唇珠。

  那眼睛又深又狭长,眼尾却低垂着,黑眼仁卧在水淋淋的眼睛里,看人都带着一点悲悯。

  此时火光映着他半张冷峭的面孔,似明似暗间,一股扑面而来的杀伐骇人的气势,却又透出一副慈悲的神态来。

  冯佩玉一向喜欢他这张脸,她觉得谢诏就像只刚修成人形的山间野兽。

  粗粝不逊又温柔怆然,有趣得紧。

  但是如今,她还穿着给裴箱服丧的麻衣。

  听着他卑鄙的诬陷裴箱,看着他拿着刀恫吓裴箱的家人,心中只觉愤恨,恨不得上去撕烂他那张俊脸。

  也不知怎得,谢诏忽然发现了她,她垂着头,看着那双乌皮靴一步一步的逼进身前。

  抬起头,便是那双晦暗不明,似笑非笑的眼睛,像是野兽盯着他的猎物。

  接着冯佩玉便猛的惊醒,吓得直接捂着心口坐起来。

  一身冷汗,头痛欲裂,心跳如擂鼓。

  她一边往嘴里灌着隔夜的茶水,一边心里暗道晦气。

  想起谢诏那张脸,便像心口糊了层胭脂。

  叫人在旖旎的情意和悔恨里喘不过气来。

  冯佩玉也不知如何是好,论从前,二人是暗度陈仓的谢女檀郎。

  论名分,二人还做了几个月仇人般的夫妻。

  但论现在,谢诏和裴箱的死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就算裴箱不是他害死的,他也是抹黑裴箱身后名的罪人。

  此仇不共戴天。

  这整整一日都心烦得很,待到和绡娘约好的时辰,冯佩玉敲开漆黑的院门,被绡娘满脸堆笑迎进后院。

  只见外头赁来的四司六局早就把宴席准备妥当了,又在赁物行租了些精致的摆设。

  又见屏风画轴,牙箸香盒,和铜炉香具次第送入院中,热闹的很。

  绡娘将冯佩玉引入屋内,卧房里早就备好了一套水粉色蔷薇软罗衫和天青色绣兰草百褶罗裙。

  都是上好的软缎,颜色也娇嫩鲜亮。

  妆台上摆满钗环首饰,胭脂水粉,叫人眼花缭乱。

  “冯小娘子,这可还合你的意?”

  绡娘得意的瞅着她,料定这个寒酸的小娘子在如此富贵定是失态的。

  冯佩玉心中不屑,面上却也配合着露出胆怯又贪婪的神态来,口中也连连谢过。

  虽说这段日子冯佩玉帮人梳头上妆勤勉的很,但轮到给自己梳妆却兴致缺缺。

  但因今天形势所迫,便就着绡娘备好的行头,给自己挽了个温婉的垂云髻,留了些细软碎发垂在腮边颈侧,添了几分柔媚。

  也不上脂粉,只抿了些海棠色口脂,嫣红的嘴唇更衬得小脸苍白,又平添一份楚楚可怜的神态。

  冯佩玉想了想,还是按照往常的习惯,在眼尾和眼皮上贴了几枚花鈿。

  若是朝客人翻白眼,客人也瞧不出来,还以为她在眉目传情,受用得很。

  又换上软罗锦缎的华丽衣裳,看着镜中的自己,不觉恍如隔世。

  想到自己平生最厌烦以色侍人,谁知如今兜兜转转,又装扮起来逢场作戏,心里说不出的辛酸,感叹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那蒙将军一见冯佩玉,只觉得神仙妃子下凡一般,今日才知什么叫芳泽无加,铅华弗御,柔情绰态。

  方觉古人为何将美人比之为轻云之蔽月,流风之回雪,此言竟不虚。

  这一顿便是宾主尽欢,几杯下去,酒不醉人人自醉。

  酒过三巡,绡娘看着蒙将军的眼神黏在冯佩玉身上根本下不来,便乖觉的退了出去。

  连着周围一干服侍的人,都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

  只留冯佩玉与这姓蒙的独处一室。

  此时,冯佩玉只听得自己心跳咚咚如擂鼓,她一边掐着自己的大腿保持镇定,一边殷勤给蒙将军灌酒。

  一杯,两杯,只见得蒙将军脸越来越红,眼神也越来越热乎。

  他向前倾着身子,眼皮半耷着,醉醺醺的一把抓住冯佩玉的手。

  “美....美人,你看如今就....就只有你我二人了.......”

  冯佩玉差点一杯酒泼在他脸上,她忍住恶心,笑盈盈的说道。

  “将军说什么呢,奴家倒是不懂了,绡娘姐姐说,只让我陪着将军喝两杯,就有赏钱拿。”

  “有......有的是赏钱,”蒙将军大着舌头说道。

  “美人尽管放心,等我把那个母夜叉的嫁妆都拿过来,什么好东西没有,必不亏待你。”

  没想到他和自家娘子还有这么一出好戏。

  也是,夫妻若不是一条心了,首先便是要在银钱上坏事。

  不是夫君算计娘子的嫁妆,就是娘子往外划拉夫君的财产。

  冯佩玉见他醉了,话也多起来,正是套话的好机会,便顺着他奉承道。

  “奴家还没见过将军这样的大官呢,想必平日里定是威风的紧。”

  蒙将军听闻此言,手舞足蹈的比划着。

  “本将军乃皇宫禁卫,统领着上百个亲从,那皇城里,进进出出的都得本.....本将军放行。”

  说着便凑过来,一把揽着冯佩玉的肩膀,酒气冲天的说道。

  “平日里,那不管是皇子公主,还是内侍女官,进出宫门,那....那都得听我的。”

  冯佩玉顿时嫌弃的脸皱成一团,又挣脱不开,只能认命的灌了自己一口酒,硬着头皮坚持着。

  “那将军一定见多识广的,有什么趣事说来给奴家开开眼吧。”

  “嘿嘿.....本将军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这皇宫里当差,那都是时刻要把脑袋提在手里的。”

  “就拿今年来说,今年元夕放烟火,城墙边上堆了一堆麻绳,差点失了火!”

  蒙将军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多亏本将军反应迅速,不然......”

  冯佩玉顿时做出敬佩神往之态,“那将军果然神勇无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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