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佩玉一字一句地念着,眼见着薛又新一字一句,白纸黑字地写。
二人都似神游天外,失了魂魄,像两个傀儡,被情丝拖拽着,开始做些不可思议,不可挽回的蠢事。
伏以,乾坤定序,阴阳偕和。婚姻者,人伦之伊始,万福之攸归。
今有薛家六郎,姓薛,名又新,字怀之。
性秉端方,质怀温厚,襟怀澄澈,如晓日亮空,磊落存君子之风。
冯氏,名佩玉,娴静端慧,若春临画楼,具宜家之德。
两姓联姻,三生缔约,结秦晋之好,缔鸾凤之盟,二人琴瑟和鸣,良缘永固,白首无违。
白纸黑字,落笔无悔。
冯佩玉怔怔地看着,薛又新写到那个“亮”字时,顿了顿,少写了一笔。
又屏息瞧着,眼看着,写到了“楼”字。
他依然略微顿了顿,又少写了一笔。
冯佩玉捂着脸,如释重负的舒了一口气,忽然笑了哭,哭了笑。
果然,孟倚楼这个名字,便是薛公亮的化名。
薛又新的骨子里,还是那个礼数周全的君子。
无论何时,他都记得,避尊长名讳……
“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不知廉耻,是我小人行径,是我先勾引你的。”
写罢,薛又新拿着婚书,从头到尾,从尾到头,看了又看。
先是闷闷的笑,后来脸又沉了下来,那双俊俏温和的眼睛,变的赤红。
一张眉眼清和的俊脸,此时有些残忍。
他正了正衣冠,跪直了身子,捏着冯佩玉的脸,面无表情地说道。
“这婚书,乃神明鉴察,金石之契,写罢了,便是不能反悔。”
“咱们便已然定了终身,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娘子了,你回去便告诉谢相公。”
“我等着他来杀我!”
第76章 多磕头,少说话
饥寒有声, 苦难有痕,往往一辈子如影随形,不得解脱。
就譬如冯佩玉对薛参军,一直隐隐有些畏惧。
薛又新似笑非笑地一瞧她, 她就像老鼠见了猫, 精怪见了照妖镜, 浑身都是冷汗。
按说,这汴京城中,天子脚下, 勋贵如林, 高官如云。
薛又新也只是个穿绿袍的七品司录参军。
但不知为何,冯佩玉每回见了他,总是战战兢兢的。
从小到大, 在她们乡下人眼里,那穿绿袍的官, 比天王老子还大, 比阎王神佛更可怖。
那些县令,押司一旦下乡,无不衙役开道, 借势横行, 索酒食, 索银钱,催征租税,取之尽锱铢。
模糊的记忆里, 地上无叶,黄土生烟。
阿爹向那绿袍的官员磕头求饶,口道今年大旱, 颗粒无收,求大官人宽限则个。
那衙役的鞭子便抽了下来,一面抽,一面厉声叱骂,咆哮如雷。
她跪在一旁,吓得和阿娘抱头痛哭。
张嘴一哭,便吃了一口鞭子扬起的土。
此时,冯佩玉坐在垂花厅里,端起茶盏子,慢慢吃了一口茶水。
真是世事无常,风云际会,小时候,她只能跪在田里吃沙子,吃鞭子。
如今,不管是狐假虎威也好,坑蒙拐骗也罢,她也能以一个客人的身份,坐在四品官家中的垂花厅里,悠哉悠哉吃茶水了。
“冯娘子,先前不知贵客上门,我们怠慢了呢,我家秦娘子今日不得空闲,我陪娘子叙叙吧。”
只见一个白净面皮,容长脸面的妇人,面上不咸不淡地说道。
今日来的,是户部司郎中府里,拿的,是殿前司副都指挥使,梁都帅的名帖。
为的,是托关系,去定州查“孟倚楼”的底细。
而见她的,却不是户部司郎中的秦娘子,而是家中的管事娘子。
冯佩玉也了然,自己名义上,只是梁府的表亲的身份,不请自来,又没有提前下帖儿,能进的了门,吃上口茶,都是看在梁都帅名帖的面子上了。
无妨,这进门,靠狐假虎威,后面成事,则要看自己的本事了。
“是我厚着脸皮,不请自来,多有叨扰了。”冯佩玉说道。
“贵府的秦娘子,我随梁都帅家的霍娘子去雅集时见过一面,但没能说上话,心向往之。”
那管事娘子闻言扯了扯嘴角,心中轻蔑,又是个来拉关系,打秋风的,瞧瞧,连个女使都没带,能是什么好人家的女子。
只听冯佩玉悠悠然地说。
“前日间,在薛府的诗会上,哦,就是枢密使薛相公家眷的诗会上,我听了一耳朵关于户部司副使的事情,想着新鲜,想和秦娘子说道说道。”
户部司副使,那是家中主君的顶头上司。
那管事娘子方才还漫不经心的晃着茶盏子,听闻此话,顿时正襟危坐,面上神情也紧张了起来。
“这不,我厚着脸皮便来了,若是秦娘子愿意一听,帮上些忙,那也是我的福气。”
涉及到官场,便要仔细谨慎,若是耽误了主君的大事,便是天大的罪过。
那管事娘子讳莫如深地看了看冯佩玉,略想了想,便赶忙教女使去后头请秦娘子去了。
转眼,冯佩玉手边的寻常白瓷茶器,换了个兔豪建盏,配了上等的龙凤团茶,还加了一碟蜜煎林檎圈呢。
前倨而后恭,着实有些看人下菜碟了。
冯佩玉扁扁嘴,也不介意,这说明,自己带来消息颇为要紧,转手捡了个林檎圈往嘴里放。
特髻的生意忙碌,鹿儿巷的胡氏姐妹常常出入汴京各个官员的府邸。
这官眷娘子的内宅,可是第二个官场,若是细细留心,便是什么都能打听到的。
故而冯佩玉嘱咐着,特地雇了个会写字,懂机锋的小娘子,随着胡家姐妹四处上门。
也不用做活,独独要她留心,各家娘子做了什么特髻款式,有什么要求,是给谁做的,以及从这家听到了什么闲言碎语,要紧不要紧的,统统记下来。
这一个月下来,记了满满一本子,见微知著,草灰蛇线,竟让冯佩玉摸出不少东西来。
就譬如,这个户部司员外郎的娘子,今日所愁的,便是自己夫君的顶头上司,户部司副使,要外调高升,去做一路转运使。
正愁准备什么礼巴结呢。
但是,调去何处,朝廷调令颁布之前,谁也不知,若是事到临头再备礼品,岂不晚矣,送也送不到心坎上。
“想必这位是冯小娘子,前段日子,在雅集上,是梁都帅的娘子说过,真是俊俏风流的灯人儿!”
这不,户部司员外郎的娘子千呼万唤始出来,上来便爽朗地笑,与方才,不可同日而语了。
二人寒暄了两句,冯佩玉便直入主题。
“先前想结识秦娘子,一时间竟亲近不得。”
“这不,我去诗会雅集,随意听了一耳朵,户部司副使之事。”
“故而,便巴巴地登门告知了,还望秦娘子不要嫌弃我是个碎嘴……”
绕了几个圈,终于,在秦娘子期盼的目光里,冯佩玉缓缓说道。
“说是户部司副使相公,这回,要调任南方去呢。”
这也不是冯佩玉胡乱揣测,那户部司副使的娘子,赶着定了十个特髻,日常的,典礼用的,宴席用的,春夏秋冬四时,像是一时半会回不了汴京了。
并且,还都是南面时兴的发式,那网纱也要透气轻薄些的。
还特地叮嘱了,送来之前,要先用驱蚊虫的熏香仔仔细细薰一遍。
若是送人的也就罢了,偏偏,那些特髻,全是按照那娘子自己的尺寸定做的。
所为何事?
既然那户部司副使要外调,那必然是随着夫君,一同去南边了。
秦娘子一听,面上一喜。
官场上,升迁是大事。
如今得了这个消息,礼便能早早备下,备些适合带去南边的礼,巴结也能巴结到人心坎上。
可转念一想,看着这面前的冯小娘子,又心生疑惑。
这冯小娘子,不过是寄居梁府的表亲,没有家世,亦没有显赫夫家。
官场上,自己都打听不来的消息,这个无依无靠的小娘子从何听得的?
“前日里,我去了薛家的诗会呢,枢密使,薛相公家,耳边随意刮过一阵风,便听见了……”
冯佩玉早就料到秦娘子会半信半疑。
这社交场上,拉着虎皮做大旗是常有的事,总要借着旁人的势,来给自己撑场面,这身份都是吹出来的。
真真假假的,她横竖是真的去了薛府杭娘子的诗会,也不怕人查。
“薛府家眷,杭娘子与我熟稔,杭娘子长得美,爱妆饰打扮,常常邀我去闲话。”
“哦对了,那薛府城郊的别院真是气派,那院子里种的都是魏紫。”
“二门前的那个螺钿大影壁,红紫相间,流光溢彩,听闻还是太祖皇帝在时的恩赏呢……”
听冯佩玉气定神闲,谈起枢密使薛家,娓娓道来,秦娘子不由得信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