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小妆娘_光自明【完结】(101)

  眼见着那身影走到跟前,拉开凳子,大刀金马地坐在她对面。

  想是来兴师问罪的……冯佩玉心虚,垂头丧气地咬着指甲,只等着他拍桌子,发脾气。

  可等了半晌,也没有动静,二人之间只有冰块般的沉默,外头的蝉鸣声,嘶啦嘶啦的割着她的耳朵。

  冯佩玉忍不住抬头一瞧,见他眉眼垂落,面色疲惫,不过几天的光景,便又清瘦了些。

  之前,她只觉谢诏是寒天北风中的一块山石,立在那里,永远都是气势凛凛的。

  就算沉溺于情爱,意乱情迷之时,变得些许温柔,但骨子里还是极坚硬的。

  刀劈斧砍,摧之不折,什么都伤不了他。

  但今日,他往对面一坐,失魂落魄的,拿湿淋淋的眼睛瞧着她,祈求般瞧着她。

  昔日高山石,沦为阶下尘。

  日头煌煌的照着,忒刺眼,冯佩玉觉着眼泪流了出来,眼皮也抬不起来了。

  “我只问一句。”

  谢诏艰难地开了口。

  “你同他......睡过没有?”

  第73章 偷得一夜夫妻

  情字何解?

  心中意, 手中刀。

  此时,冯佩玉看着谢诏,丢盔弃甲,底牌全无, 袒露着肺腑, 就这么直勾勾地问自己。

  颇有种风水轮流转的感概。

  “哦…….”

  “谢郎官如今官至三品, 穿了紫袍,位同宰执大臣,是要尊称一声, 谢相公。”

  冯佩玉答非所问道, 若无其事地给他斟了杯茶。

  二人初相遇时,对谢诏不过是一桩风流韵事,但对冯佩玉这样自身难保的人来说。

  情爱, 就是场关乎生死的豪赌。

  跪下来,把自己的脖颈伸过去, 横在对方的刀下。

  “奴为出来难, 教君恣意怜........”

  当年在裴府,谢诏头一回翻墙私会的那晚。

  月明星稀,云动花摇, 她心跳的很快, 衣裳脱的也很快。

  冰凉凉的身体从衣裳里蹦出来, 热乎乎的心,也从衣裳里蹦出来。

  她报复了,虽然, 她并不知道要报复谁。

  她做了自己的主人,她这样的人,能做主的事情不多, 而这件事,她随着自己的心意做了。

  谢诏是她自己选的,她那时想着,宁愿死在谢诏的刀下,也是像个人一样死了。

  也好过像个物件一般,苟活着。

  如今,这把刀,似乎落在自己手里了。

  她好喜欢拿着这把刀的感觉,她磨刀霍霍,准备试上一试。

  “谢相公降尊纡贵,来我们这种市井粗陋之地做甚?”冯佩玉笑嘻嘻地问。

  “我……还在问你话呢,休要论别的。”

  谢诏双手撑在膝上,垂着头,咬牙切齿地催促着,等着她的回答。

  等待,那是冯佩玉惯做的事情,等他来偷情,等他给自己赎身。

  等他什么时候良心发现,告诉她裴箱遇害的真相。

  等啊等,明等到夜,夜等到明,什么都没有。

  而现在,也轮到谢诏在这里巴巴的等着了。

  什么滋味?你且好好尝尝吧。

  “这茶,滋味如何?谢相公。”冯佩玉笑咪咪的问道。

  “苦不堪言。”谢诏一饮而尽,咬着牙说道。

  接着,又一盘鱼脍推到谢诏面前。

  谢诏是不吃生食的,冯佩玉知道,但如今,跪在刀下的人,是没得选的。

  “这鱼脍,滋味如何?谢相公。”

  谢相公,谢相公!旁人称呼他谢相公时,都是毕恭毕敬的,而如今,他这是在做什么?

  谢诏夹起一筷子,胡乱咽进去,一股恶心涌上来。

  “食不下咽……”

  “是啊,苦不堪言,食不下咽,我如今是个粗陋人,哪里还配得上谢相公的身份。”

  冯佩玉只管拿手指绕着头发,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

  “谢相公如今一朝得志,既享荣华,那外头的珍馐美味,娇娥美眷,任你拣取。”

  “还在此处为着一盘鱼脍烦恼,何必呢。”

  谢诏盯着桌子,不敢看她,没听见似的,一口一口往嘴里塞着鱼脍。

  “什么劳什子外头的?我偏不愿意吃外头的……”

  “这鱼我爱吃......我爱吃的很…….”

  他也不用筷子,像个野兽一般抓着鱼脍便往嘴里塞,待吃到第二盘,终于忍不住,转身弯腰吐了出来。

  他半跪在那里,宽阔的肩膀一起一伏,也不知是在呕吐,还是在哭。

  呼啦啦的,外头侯着的属官随从忙冲了进来。

  “谢相公!谢相公,您无事吧,谢相公!”

  张回忙着去搀他。

  “滚开......”

  谢诏的声音哑的很,一手撑着桌子,慢慢站起身来,现如今,他连发怒的力气都没有了。

  “阿玉,你之前说,我派人跟着你,是仗着权势欺负你。”

  谢诏抹了把眼睛,眼圈红红的,像个被激怒的野兽。

  “可如今呢?我亲眼看着你与旁人在一处.....你如今连一句解释的话也没有吗!”

  “我是个男人!你这般羞辱我,到底是我欺负你。”

  “还是你在欺负我?”

  谢诏转身便走。

  冯佩玉坐在那里,哇得一声哭了出来。

  走吧走吧,她赌气的想,什么了不起的,我与你,早就恩断义绝了。我与旁人睡没睡,睡几次,同你有什么干系?还指望着我向你低头认错不成?

  下一次见面便是你死我活了,不管你做了亏心事,本娘子都要把你的老底揭出来,让你跪地求饶,让你身败名裂!

  冯佩玉一面这样想,一面鬼使神差站起来,一步一挪地走到街边去。

  眼见着他头也不回的翻身上马。

  眼见着他扬鞭而去。

  身后,只剩一捧子灰尘了。

  那年,就是在这般黄土道边,阿爹把她推给了人牙子。

  那人牙子揪着她的衣领,她像个陀螺一样转啊转。

  “牙口好得很。” 牙人掐开她的下巴,一颗一颗摸她的牙齿。

  “瞧瞧,那身上皮肉也细嫩。”

  她的袖子和裙子也被捋起来,伶仃细的胳膊腿露在外头,人来人往的,谁都能瞧上一眼。

  “那小脚!小脚也好看的紧。”

  人牙子要过来与她脱鞋,她那绣着小老虎的鞋,还是去年阿娘给她绣的。

  冯佩玉舍不得她的小老虎,挣扎了一下,便被反手一耳光打出泪来。

  泪光里,恍恍惚惚眼见着阿爹骑着小毛驴,走啦。

  身后便是那一捧子灰尘。

  “别丢下我.......求求你.......”冯佩玉抹着泪,向前踉踉跄跄走着。

  在这世上,她已经没有亲人了。

  “别丢下我,对不起对不起,我可以做任何事,只要你别丢下我.......”

  冯佩玉蹲下来,鼻涕眼泪噗噗砸在地上。

  她的人生,是一个空口袋,哗啦啦的风灌进来,哗啦啦的风溜出去,到头来,还是一个空口袋。

  ****

  盛喜之中,勿许人物,盛怒之中,勿答人书。喜时之言,多失信,怒时之言,多失体。

  古人诚不欺我啊,人在不清醒之时,最好闭紧嘴巴,休要胡言乱语,平白丧了志气。

  此时,虽然冯佩玉眼睛还肿得像个核桃,但心情已经平复了下来。

  她一面往嘴里扔葡萄,一面十分懊悔今日当街的失态。

  对不起?让我做什么都成?

  呸!这等没志气的话,岂是自己能说出口的?若是当时被谢诏听到了,那她岂不是一辈子抬不起头来了。

  此时,冯佩玉坐在葡萄架下的交椅上,一口一口吃着茶水。

  谢诏是个晦气的,他走了倒也干净,自从今日打发了他,家中连着来了两波喜事。

  先是鹿儿巷的胡家小妹,兴高采烈地来与她送分红的银钱,只道,如今的生意十分旺相。

  “冯娘子,托您的福,这个月足足卖了九十多顶特髻呢。”

  “接下来的秋冬令节,佳节叠至,各家女眷,是你请我邀,筵席不断。”

  “那定做的生意应接不暇,已经排到冬至了,以后,每一季序,我都与娘子送钱来。”

  冯佩玉打开一瞧,是两张四百两的交子。一张是给自己的,另一张,自然是孝敬给霍娘子的。

  “这可折煞我了,都是托了霍娘子的福。”

  冯佩玉赶紧把交子揣进怀里。

  如今,霍娘子把心思放在应酬交际上,常常戴着特髻出门,有殿前司副都指挥使的娘子在官眷圈子里面,夸赞宣扬,内宅之中,一传十,十传百。

  官宦娘子们闻其名,来者日多。

  那胡家小妹也乖巧,只道做生意向来不缺货,就缺买货人。

  若没个相与扶持,纵然再精巧的手艺,也行不去。

  都是冯娘子交游甚广,活动关系,牵线搭桥,要不,我们姐妹俩还在街上做零活呢,哪能做得上官眷娘子的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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