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现在,在吃饱喝足后,她马上就要趴在桌上昏过去。
“醒醒,去房间睡。”渡危伸手把她摇醒,见用处不大,又补充道,“这里冷。”
为了应景,他打了个响指施法,让门外的寒风溢了一点进来。
云临泱立马掀起眼皮,双臂举起环住他脖子往他怀里缩。
渡危托起她后,一只手把她的脸从他胸膛前往上掰,哄着问道:“认得我的脸吗?”
怀中人眯着眼仔细打量片刻后,非常郑重地朝他点头。
“只能听我的话,知道么?要是有别的人喊你,你就打他。”渡危叮嘱道,想了想,又打了补丁,“隔壁关着的那个暂时不能打死。”
少女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思索那到底能不能打死。片刻后,她似懂非懂地点了下头。
渡危叹气,把她带到隔壁房间的里间,让她睡觉。
这样的对话几乎每天都在发生,因为他总需要出去巡视附近有没有人追过来,这里是否还安全,并不能每时每刻都守在她身边,所以,他只能反复告诉她自己是她唯一可以信任的人。
至于长灵宗和南明的其他人,渡危甚至都没有告诉他们确切的位置。
自那天过后,皇宫便被大片的魔息萦绕,任何人都无法接近。从皇宫中鱼贯而出的无脸黑衣人逐渐往五方领地扩散,目标明确——将云临泱追捕回来。
而她接触最多的长灵宗和南明肯定早就被盯上,他根本不敢带着云临泱往那两个地方赶。
“咚、咚。”
熟悉的敲结界声响起,令渡危回过神来。他给睡着的云临泱掖好被子后,才出门解开结界的一角,放缩小版的罗刹眸进来。
乌漆麻黑的眼睛滴溜一会,向他吐出一封信件,然后转瞬消失在原地。
这两个月来,他连灵讯玉都不怎么敢用,怕灵息泄露,所有的通讯都是外界单方面向他传递。
他将云临泱带到北边来,恰是因为知道她怕冷,黑衣人循着她的习惯,估计是先往南边走。而若棠倒是能猜到他会反其道而行之,专程找到极域来。
该说不说,她这不按常理出牌的一点,和云临泱倒是挺像。
渡危打开信件,上面只写有简短的一句:
“来此间境,别带小泱。”
若棠刚联系到他时便说过,她已经拜托宁千机去治疗那位皇后被毁容的脸,企图以此从她嘴里问出点生灵仙相关的内容。
现在看来,应该是皇后的脸治好了。
这代表他确实应该去此间境一趟,也的确不能够带上云临泱。
此间境也是被黑衣人紧盯着的地方。
一旦她出现在此间境,那将会极难脱身。
他有时候会想,要是云瑾的禁制能够移动就好了。那他就把禁制罩在云临泱身上,只有他能够看到她。
这个想法确实有在实践中,但云瑾的宝物从来不是俗物,构造不逊色于上古灵器,要想彻底改造好,还需要些时间。
渡危反复检查信件后,点火将其烧掉。然后他回到云临泱的房间里,在刚从她头上摘下的那堆珠花中挑挑拣拣,将琉璃簪拿出来,别到她的头顶,既不硌着她睡觉,又不影响簪子的稳固性。
他为了感应她位置所结下的契约因为云将熹的那一箭从而变得微弱,连她身上的疼痛都不能再免除。而玄流冰晶中留存有他的灵力,既能代替契约帮他确定她的位置,又能够保护她。
而且最重要的是,只要是他亲手戴上,那么没他允许,这个簪子就摘不下来。
毕竟这个琉璃簪被她摔过一次,他并不想让它再被摔第二次。
临走前,望着她安静的睡颜,渡危最终还是把云临泱灵穴的封印解开。
再失控的力量,最终还是她的力量。
渡危离开院子的时候,最侧边屋子的乘臾蓦地睁开眼,盯着这层层上锁又拥有数道封印的封闭房间,轻佻地笑了一声。
-
若棠见到渡危的时候,眼下还挂着两片乌青。
出乎渡危意料的是,她上来没着急说事情,而是先问为什么没带乘臾来。
渡危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她,她立马便反应过来自己没说明白。
“靠!”若棠手掌抵在自己的太阳穴处,在此间境殿内踱步来踱步去,期间时不时看渡危一眼,欲言又止。
渡危知道她经常犯病,对她的眼神接受良好。
恰好这时,宁千机从殿外走来,边走边把挽起的袖子放下,见到站得笔直的渡危和原地绕圈的若棠时,开口道:“画蛇添足就画蛇添足吧,好在乘臾没灵力。”
“什么意思?”渡危拧眉看向宁千机。
宁千机曾接受过渡危那种无厘头的心理疗法,觉得他很多时候都是那种爱谁谁的状态,此时见他困惑,不免觉得有些新奇。她无视还在那懊悔的若棠,带着渡危往关着皇后的地方走去。
“您原谅若棠了?”渡危路上忍不住问这么一嘴。
“不择手段的一直是无咎,并非若棠。”宁千机说,“而且,魔息的事我们也知道了,这一切并非魔族所愿。”
魔族不过也是修者,只是被外来的力量卷入了纷争。
“好了,你自己进去找她吧,希望你能问到答案。”宁千机走到牢房前,替他打开了门。
渡危推门而入时,窗边的女人听见声响,转过头来。
一张他从来没见过的脸。
一张他无比熟悉的脸。
仅这一眼,渡危便知道了若棠急忙忙叫他来的原因。
甚至于,乘臾一直以来执着于杀他的原因,他也于这一眼中明白了。
“乘臾是个意外。如果他的脸没有好,他是不会知道这一切的。”窗边的女人见了他,哑声解释道。
她面容上没有一丝事情败露的窘迫,仅有不紧不迫的坦然。
“他是谁的孩子?”
渡危此刻倒是有些庆幸,面前这个人难得不是个疯子。
续春道:“某个不久前被你杀掉的人。”
不久前?
那便是巳时魔。
巳时魔曾说她憎恶他的父母,所以不厌其烦地折磨他。
如果是因为续春强行更换了他和乘臾的人生,那她的恨意确实应该存在。
女人瞧见他表情的细微变化,知道他所联想到的内容。美丽的桃花眼中含了一点嘲弄的笑意,道:“有一点,你想错了。”
“最早想要把你换出皇宫的,是巳时魔。她确实恨皇帝的背叛,但也并不关心自己的孩子。”续春慢悠悠道,“不然不会明知皇宫是火坑,也硬要把他往里推。”
“您把自己摘得很干净。”渡危也回以她嘲讽的笑,故意把‘您’字咬得很重,“您能操控时间,知道即将要发生的事对你来说并不算困难。”
她和眠秋之间没有高低之分,都是一心为了自己的利益罢了。
“这一切都是多次推演下最好的结果。”续春被戳破事实,并不恼怒,仍旧从容看着他。
“那她呢?”
“谁?”
“你们没问过她的想法,却执意让她替你们牺牲。”
他想错了,眼前这个女人看来还是疯子。
她?
续春反应过来他所指的人,低下头笑了:“我以为你应该会在这时候说恨我的。明明知道将会发生的这一切,却还是执意让你去颠沛流离。”
渡危锐利眼神捕捉到她脸上一闪而过的愧疚,口吻真诚道:“那我反倒要谢谢您,在外面的一切,远比皇宫要好得多。”
他想到病入膏肓的云将熹,偏执暴戾的乘臾,以及如今目光所及的女人,无论是谁,只要留在皇宫内,就终被消磨成一具行尸走肉。
迎着他轻慢又可怜她的眼神,续春的视线缓缓地游走过他的眉眼、鼻梁、下巴以及已经长成青年模样的健硕体格。
这是她生下来的孩子,但她对他的一切都不太了解。
“生灵仙的永生之力,要怎么给小泱?”
渡危这声问话落下后,许久都没有得到女人的回答。就在他以为女人不会开口时,她却忽然道:“能叫我一声娘吗?”
她的目光沉沉,饱含浓重的倦怠,像是透过眼前的青年,回想到了许多遥远的过去。
她这背负着沉重使命的漫长一生中,经历了无数次的推演重来,而不论在哪一次,她都没有在大火之后再亲眼见过渡危。
她每一次,都只能做到让他被人遗忘的那一步,使那个恶魔无法把他和生灵仙联系起来。
可那一步之后的每一次,他都会义无反顾地陪着云临泱去死。
在那过去的一次次中,焰雪莲没有成功苏醒过来,云临泱也没有逃过死亡的命运。
云氏积累的力量、云临泱的魂魄、妖王骨、生灵仙的永生之力,这四样在每一次重来中总会阴差阳错地缺失一样,以至于那位不会满意,一遍遍地要求她重新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