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在很早之前就不想活了，从他杀了连婳后。
徐冉文当然不愿意，用力地将自己的灵器往回抽。
宁千机见他们这样，说：“他想要解脱。”
魏峋闻言，动作幅度很微小地点了下头，明明是没有表情的一张奇怪的脸，所有人却从中看出了痛苦的情绪。
宁千机继续道：“你不杀他，他就会反过来杀了你。”
徐冉文见魏峋意已决，崩溃大喊：“不是这样的！他不想死！你撒谎！”
“心魔激发了他剩下的唯一情绪。你明白吗？如果他现在不死，他就要永生永世困在这种情绪中，只有死亡，才能让他彻底解脱。”宁千机闭上眼睛，“徐冉文，你杀完他，就来杀我吧。”
“你在说什么胡话！？”黎念忍不住回身喊道，同时出声的还有云临泱。
云临泱虽然知道，宁千机也是让楚晏序变成魔物的凶手之一，但这并非她的本意。
她和她的父母都已经认识了宁千机很多年。从这件事的源头看，宁千机也只是想研制出让魔成为人的药物。
而原因，大概也出于她和云瑾羡云的情谊。
“娘，你在说什么？没有人想杀你，没有……我们回禾曦宗吧，左昊死了，临泱回来了，没有人能欺负你……”黎念红着眼眶朝她说。
从宁千机跃入幽渊海那一刻开始，她就知道，她母亲的求死情绪很浓烈。
浓烈，但又像是慢性毒药，经年累月侵蚀她的理智。
“阿念，你听我说。我后来虽然后悔了，但我一开始终究是因为对这种药物的沉迷，而选择的与魔族为伍。这些年来，从我手上经手的修者魔物不计其数，其中也包括小泱的师兄晏序。”宁千机跌坐在地，伸手拨开黎念脸上被汗水沾湿的头发，“我后来所有的迫不得已，都是因为当年的咎由自取。”
从她认识羡云开始，他就有拜托她在进行这项研究。在他的心里，他始终还是想要自己的同族能摆脱魔息的纠缠，能够站在阳光下。
但他个人身上能够参考的东西还是太少，让宁千机一直没能找到破解之法。恰好，那时因为黎承轩对左昊的优柔寡断，她跟他大吵一架，签了和离书离开南明，寻找到此间境。
她跟魔族合作这件事，谁也不知道。而这所谓的“合作”，一晃就是五年。
无咎将她也变成了午时魔，要她从自己身上研究起。
当他第一次告诉她，她一直研究的魔物其实本来都是修者时，她恶心得想要自刎，但无咎制止了她。
她有很多悔恨，她一直在想，等到她重见天日的那天，她就得去死。
黎念哭花了脸，颤抖着指尖，不知道要怎么回宁千机。
而徐冉文在听了宁千机的话后，仍是没有动作——她下不去手杀掉魏峋。
这是她带的第一个徒弟，从只到她膝盖带到他二十多岁。如果不是他和连婳下了那趟山，他现在一定在五方领地名声鹊起。
她试想过很多次，如果魏峋活着的话，她还能有资格和别的长老比一比谁的大徒弟最出色。
可魏峋却杳无音讯，她对外称是失踪，但心里始终清楚，他应该是不会再回来了。
谁能想到，他其实是在人声鼎沸的赌场里，被人日复一日的当做试验品，没有理智地活着。
“师尊，让我来吧。”
徐冉文隔着泪光，看向说话的人。
从进入心魔门开始，樊然就不像平时那样吵嚷，一直一声不吭地站在一旁。
他静默了许久，也思考了许久，终于鼓起勇气开了这个口。
他的长枪在他的手心中铮鸣，他学会的第一枪突刺是魏峋教的。
但现在这枪突刺，要戳进魏峋的心脏中。
徐冉文张了张嘴，握着长戟的手不住颤抖。身旁的云临泱和渡危没有劝她松口，也没有让她放弃下手，就只是让她站在那里，愣愣地看着魏峋。
半晌，徐冉文终于点了头。
樊然看够了师兄和师尊濡湿的眼睛，狠心地闭上了眼，举起长枪朝魏峋的心脏刺去。
“噗呲”一声，红缨长枪贯穿了魏峋的心脏。在他缓慢向下跪的那一刻，樊然看见他勾起唇角，做出了一个难看的笑。
他自己也不争气地落下一滴眼泪。
但他的眼泪还没来得及滑落脸颊，漫天花粉便遮盖住他的视线。当他再睁眼时，渡危手上抓着的无咎已经被若棠救走了。
“我都说你没用啦，没想到这么没用！”若棠看无咎这狼狈样，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若棠似乎刚和人打过一架，浑身也有不少伤。
在下一刻，在场人便知道和她打架的是谁——
黎承轩和江亦从远处追来，前面还有一个绯红色的人影在疾速飞奔。
当黎承轩到达心魔门前时，见到宁千机的模样，身体止不住地发僵。
何钦玉瞬影到若棠的身边，低头看了眼死去的魏峋，了然道：“你们进了心魔幻境？”
说完又笑着看无咎：“那你的记忆里估计出现过我了。”
她撑着胧骨伞，眯眼扫过在场的人，一眼锁定了表情和别人不一样的云临泱和渡危。
“是你俩看了无咎的心魔？”
云临泱也不跟她拐弯抹角：“你为什么要成为十二魔？”
“因为我不够强大。”
云临泱蹙眉：“你一直看我不爽，也是因为认为我的存在是背叛？”
“这你倒是想多了。我非但没有看你不爽，恰恰相反，我还很喜欢你。”何钦玉笑得更开心了，“但我需要替我的恩人办事，所以，偶尔对你态度有些差。”
“不过——你现在得感谢我的恩人，她刚刚给了我指示，让我不用再把宁千机带走。”
“你的恩人，是陛下？或者说，是陛下身体里的那个人？”云临泱虽然说的是问句，语气却十分笃定。
何钦玉笑而不语。
她眼波流转间，将目光落在渡危的身上：“还记得我在北辰见你时，对你说的话么？我现在，终于确定你是谁了喔。”
她当初看见他的第一眼，就说他像一个人。
现在那个人的力量终于因为恩人挣脱桎梏而消解，证明她确实猜得没错。
但她意味深长的笑并没有持续多久，渡危就已经杀了上去，但却没有取他们任意一人的要害，而是取巧夺过他们几人的灵器。
若棠的折扇突然脱手，下意识地勾勾手指要把其召回。
但折扇根本不听她的使唤。
何钦玉和无咎见了便也没有再试，皆是不悦地瞪着渡危。
“想拿么？”渡危看起来丝毫没有对何钦玉刚才的话上心，侧首对云临泱说，“你给他们开个条件。”
他用鸷霄把三柄灵器压在地上，沾满沙土。
云临泱思索了会，说：“把连师姐的骸骨，还有我师弟都还回来。你们和乘臾有联系，肯定知道我师弟在哪。”
无咎嗤笑，知道她又是这些条件。
今天一天里，不知道谈了多少次条件，就没有一次是达成的。
这一次当然也不例外。
沙漠之中，以魏峋为中心的地方骤然燃起火焰来。
深谙秘境的江亦喊道：“不好！这秘境本就主幻境，心魔更是幻境之最。他无法消解心魔，选择死亡，那他的心魔便会化成烈火！”
他的话落，无咎能感觉到自己的心魔也在侵蚀躯干，似乎也要用火把他吞灭。
但他很早之前就知道自己的心魔不可破，反倒能拼命地和它共处。
他冰冷的眼神扫过下方躲火的人，道：“既然都要烧毁了，那我便添一把火吧。”
他打了个响指，下方的火跃动得更旺。火势极猛，迅速蔓延出了沙漠，烧向秘境中的林木。
见暮比云临泱先至，倾轧住无咎的灵脉，云临泱随后快速封锁住他的动作。
但他却轻轻扯了扯唇笑道：“按得住我的灵力，可控不住我的魔息。”
云临泱确实不知道魔息是如何运作的，动作一滞，被无咎抓住间隙反手挟持住。
他像是不知痛一样，擒住云临泱脖颈时，她的见暮明明划穿了他的手心，他却像没事人一样继续使力。
无咎盯着她发顶的琉璃簪，问道：“玄流冰晶……做得这么好看，是那个器修送的吗？”
“全天下的宠爱都系在你身上，真是让人厌烦。”
他话音落，用空着的手摘下云临泱的发簪，她的乌发顿时散落在肩头。
“你做什么！！！？？？”
云临泱惊叫时，他已经将玄流冰晶扔进了大火中。
大火烧毁秘境的同时，也在试图烧毁沙漠中的人。
许是秘境的毁灭唤醒了出口，天幕倏地张开一条巨大的裂缝。
底下都是有头有脸的修者，燃烧的大火最多也是让他们被烧伤。魔族要想离开，就得趁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