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确来说，他已经不是人了。
蓬头垢面，衣不蔽体，浑身沾满泥沙和血污，裸露着的胳膊肘和膝盖窝处呈现着诡异的弧度，像是被重器硬生生砸弯过，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和曾经在他面前那种意气风发的样子相去甚远。
相比身体，他如今的脸更是可怖至极，双眼混浊得不见眼白，脸上除了血和泥，还布满了奇怪的鳞片和羽毛，干裂的嘴唇下藏着尖长的獠牙，任谁见了，都不会把他视作是人。
不管看见他这副模样多少次，左昊都会从心底油然出一种快感。
他大笑着拍起手来，没注意到眯眼笑起的同时，面前这个怪物已经掐住了管事的脖子，正准备要把其拧断。
“大大大……人，他他他又发狂了！”管事惊恐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索命怪物，从他混浊的双眼里，看不见任何一丝自己的倒影，无论望进去多少次，都只有深渊一般的黑暗。
左昊被惊叫声唤回神，见到被掐住脖子腾空而起的管事时，赶紧对外面的人吩咐道：“快把那丫头带过来！”
不过几秒，就有别的管事押着一个虚弱的女孩跑到厢房里，左昊一把拉过那个女孩，熟稔地拿着匕首抵住她脖颈上的血管，喊道：“楚晏序！你想她去死吗？！”
女孩的鼓膜也许是接收到了这声喊叫，呼吸微弱地睁开了眼睛，眸光熠熠，在她这张还算干净但气若游丝的脸上显得很是醒眼。
她知道脖子上有一把刀，但她又知道那刀肯定不会落下。
果然，听到左昊的发问，被换作楚晏序的怪物松开了对管事的桎梏，垂着眼站在原地。
“对、对，就这样，去把药拿给他喝，喝完别再发疯。”左昊依旧没放开那把匕首，“你不想柳铮铮死的对不对？你不想的话，跪下来，给我磕一个头。”
楚晏序听懂了他的话，双膝往前，真就要朝他跪下。
但他还没真的跪下去时，左昊突然惊叫一声，匕首在柳铮铮的脖颈上划了一刀。
他捂着被柳铮铮咬出血珠的小臂，气急败坏地指着倒在地上的她时，楚晏序又准备要朝他冲过来。
左昊霎时脸一白，忙对他道：“柳铮铮没事！她没事！我马上找人治她的伤！你别过来！快点来人，给柳铮铮上药！”
在场的赌场伙计顿时忙作一团，给柳铮铮取药、上药，钳住楚晏序给他灌镇定药，找来捆仙绳把他绑住，顺便依旧把刀抵在柳铮铮身上，以控制住楚晏序。
楚晏序虽然安静下来了，但浑浊的眼珠依旧在转动着，阴恻恻地盯着在场的人。
左昊看这两人终于消停，拍着胸膛长呼出一口气来。
管事看他松了口气，嗫嚅着嘴唇道：“宁千机的药越来越不管用了，他时不时就开始发狂，根本不像那个一样听话。”
“你不会加大剂量吗？！”左昊怒道，踹了他一脚。
管事被踹到在地，颤抖着回答：“就是加了发现没用啊，现在除了拿这个丫头威胁他，别的他什么都听不懂……”
谁叫你之前让他化魔时，喂了超量几百倍的药？现在根本就控制不住，还来怨他。
管事在心里吐槽着。
“算了，反正也不能再留他们了。”左昊揉了揉眉心，又看了眼瘦得皮包骨的柳铮铮，说，“还是要先吊着柳铮铮的命，在把他们送出去前，她还不能死。”
当初楚晏序落在他手里的时候，他就觉得决不能浪费，必须要他这个楚氏商会大少爷跌入泥泞，所以，他才下了过量的药物。
他就是要看这位大少爷变得人不人鬼不鬼，只能求着他手里给予的一点药物，才能够继续活命。
要是他死了，那柳铮铮这个凡人在他们手里，可就没有一点还手之力。
从前他和长灵宗那些人在一起有多趾高气昂，如今在他面前就有多卑躬屈膝。见当年的天之骄子沦落到这种地步，左昊对此很是满意。
他享受这种感觉，所以，他一直都没弄死楚晏序。
这也间接导致了，他现在已经不能在赌场里杀掉楚晏序了。因为他现在的力量实在过于恐怖，只要在这里杀掉他，那魔息顷刻间就要四溢满整座主城，如果那样，他就根本瞒不住云临泱。
“大人，要把他带出主城杀掉吗？”管事问道。
“是，等宗门大比的时候。”
黎承轩现在盯他盯得紧，他没办法寻到机会，把这么诡异的怪物带出去，只能等到宗门大比，主城鱼龙混杂时，他再伺机而动。
左昊走到离楚晏序几步的距离停下，叹气道：“对不住啊楚大少爷，你师妹没有死成，所以我也不能再留你了。”
要是被云临泱知道他把她二师兄变成这副鬼样子，那他好不容易讨来的生路就又要断送了。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他要想有一天东山再起，必须把楚晏序处理干净。
赌场养魔物的事好说，他总能找到迂回的法子，但云临泱要是看到了变成这样子的楚晏序，那他什么迂回的招式就都不管用了。
她起码得把他剁成好几块。
他儿子废了就废了，他不想把自己搭上去。
楚晏序对他这话没有什么反应，但在角落中的柳铮铮却忽地眼睛一亮，而后垂下眼盯着擦得锃亮的刀面，若有所思。
有手下忽地从外跌跌撞撞跑进来，紧急喊道：“大人大人！寅时魔又来找您了！”
左昊一听，拧眉道：“云临泱还在主城呢，她就这么招摇地过来了？”
“不是不是，是派人来的，那人邀您去城郊一叙。”
若棠已经许久没来找过他了，左昊心下不信，问：“来人男的女的？说话是什么样的？是有礼貌还是没礼貌？”
“男的，长得还挺俊，属下总在赌场里，没见过他。”手下揉着自己有些红的脖子，抽气几声说，“说话不太客气，而且一上来就拿了把刀架在我脖子上。”
左昊听完，背手道：“可能是离骨，他的异生就是易容。”
手下问：“那大人您去不去？”
“不去，万一有诈呢。”左昊眼珠一转，回绝他。
手下又支支吾吾地说：“但那男的说、说若棠大人很想念她小侄女，如果您不去的话，她可能要考虑一下要不要倒戈自己小侄女……”
虽然他们这些人对十二魔的消息也知道得不多，但这位寅时魔是出了名的阴晴不定，今天助你，明天就可能帮你的对手，还可能在和你相处和睦的时候，把你家人的骨肉送进你嘴里，美其名曰大餐。
反正左昊说，有关若棠带来的话要一五一十地告知他，不能擅自做决定，不然绝对会出大事。
左昊心下顿时一惊，原地踱步了会，最终还是带了人，匆匆地往外走。
楚晏序和柳铮铮则被押送回牢笼之中，管事还应左昊的要求，给柳铮铮送了个白面馒头。
管事把馒头在土里滚了几圈后，才居高临下地扔到笼子栏杆外接近柳铮铮脚边的地方，神态轻蔑。
柳铮铮从始至终没有看管事一眼，他是施舍怜悯也好，傲慢轻佻也罢，这些情绪总归都对她没有影响。
她伸出脏污的手捡回了馒头，用一片还算洁净的衣摆擦了擦，直接就吃了起来。
沦落到这样的地步，她无论是顺从还是反抗，在他们眼里都是卑贱的，倒不如大方点，饿了就吃，只要死不掉，她和楚晏序就还有出去的机会。
地下赌场太黑太冷了，她已经呆了很久，一旦有逃出的机会，她就绝不会浪费。
柳铮铮咬着馒头，心里想着主意时，和她一起被关着的楚晏序忽地闷哼一声，吸引了她的注意。
她看过去时，楚晏序浑浊的双眼清明一瞬，目光沉沉地望着她，随后，他的眼睛又像是被什么刺伤了一样，猛地闭上眼，神情痛苦地蜷缩起来。
柳铮铮四下张望，见笼子外没有人，慢吞吞地挪了过去，抱住楚晏序的头，在他耳边耳语道：“你师妹没有死，不要睡了……保留你的理智，我们有出去的希望。”
第113章 记忆错乱 好像又惹她
左昊带着赌场的几个精锐, 应要求到达城郊接头地点时，发现四周空无一人。
就在他纳闷自己是否被耍了的时候，一道来自身侧榕树上方的声音响起：
“跪下。”
左昊听到这声不容置喙的命令, 本是不想跪的, 但枝桠之间的人过于蛮横，直接用灵压压得他不得不双膝着地。
他带来的其余人也皆是跪倒在地, 俯趴着身子动弹不得。
“大人，我一直谨遵您的吩咐，勤勤恳恳、任劳任怨，这些年来的魔物只增不减，绝对没有偷懒或者做对不起您的事！”
树上的紫色裙摆垂落下来, 随着主人双腿的轻微晃动而摇曳着, 悠然自得的模样衬得下面跪着的人更显狼狈。
而女子说的话亦是让左昊毛骨悚然：“我小侄女回到南明了, 你现在打算要做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