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崎只得把麦芽糖继续塞回自己嘴里。
渡危的眼神紧随着眼前两人, 抱臂往前时指尖一直在掐自己的内臂肉, 逼着自己保持冷静。
他一边觉得这样做不好,一边又总倾身向前去探听他们谈话的内容,全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关于南明的吃食、风景还有玩乐的内容。
大事的话,她是肯定要等到见到黎宗主再说的。
所以, 云临泱为什么老贴在这个人身边讲鸡毛蒜皮的小事?这些事一点都不重要啊!
他现在还算是第一次来南明呢?怎么不给他讲讲?
而且简朔之这个人,从一开始除了问一句他是谁外,就什么话都没再跟他说过,完全把他当成了空气对待。
叶崎见他一脸愤世嫉俗,两步追上去问道:“你觉得他俩孤立你?”
渡危没过脑子地“嗯”了一声。
叶崎:“他们肯定有正事要聊,来来来,你第一次来南明,我给你介绍一下我们的风土人情。”
渡危拒绝:“不要。”
他说完又继续往前探听了。
云临泱把麦芽糖吃完,简朔之便接过她的签子去扔掉,顺便去前面酒楼先看看有无位置可坐。
渡危见简朔之终于走开,三步并作两步凑上前去问她:“你为什么叫他师兄?”
云临泱正拿着手帕给自己擦嘴,没多想回道:“因为我从出生开始就一直认为自己会去禾曦宗,简师兄很早就是黎伯伯的徒弟了,所以我一直都是喊他师兄的。有什么问题吗?”
她叫了那么多年,后来也就懒得改口了。
渡危脸色别扭,但还是道:“没有。”
云临泱闻言看着他怪异的脸色,突然笑起来道:“以前你有记忆时,也问过这个问题。”
她笑起来时那股糖浆香气又萦绕在她唇齿畔,气味甜香得让人觉得她整个人都柔和起来。
渡危一瞬间有些愣神,好半晌才想起来问:“我问过?”
云临泱点头:“嗯,问句和现在一模一样,表情也和现在一模一样。”
渡危觉得自己心里更别扭了,有一种同样的错误犯了两次还两次都被嘲笑的错觉。思及此,他只好调整好表情岔开话题道:“你们师兄妹说话,要凑得这么近?”
师兄妹三个字他咬得很重。
“因为简师兄有耳疾,听不太清楚。”云临泱回答,“他打架的时候聆韵脉必须得开到极致,平时的话能少用聆韵脉就少用,所以我们跟他交流时,会习惯说大声或者凑近些。”
她仰起头来看着渡危:“跟你现在的情况还挺像的,要不你和他交流交流病情,说不定他对你的情况有什么独到见解呢?”
渡危听了这话,脸又倏地沉下来。
云临泱以为,他是因为和简朔之头天认识,不太好意思,再结合他怕被长灵宗的人孤立才不回去的事,便自作主张地拉着他往前面酒楼走,等把他带到简朔之面前时,扬声道:“简师兄,你能帮他看看吗?他的耳朵跟你一样,听不太见。”
简朔之刚找好座位坐下,见云临泱这么快便过来,温和笑了下,循着她的话问渡危道:“你是聆韵脉受损还是耳朵本身有问题?”
渡危坐在他的对面,没有答话。
他故意又提高音量问了一遍,渡危仍是像没听见一样看向酒楼下熙攘的人群。
简朔之有些尴尬,揽过桌上的茶杯,低头抿了一口。
小泱说这个人是她在长灵宗的师兄,但关于和她同一个师尊的师兄,他只知道一个楚晏序。而长灵宗其他的亲传弟子他又都见过,便断定这人或许是刚从长灵宗外门转到内门的弟子,这次来南明,是阮宗主让来帮衬的。
但他刚探测了下,这人的修为只是六脉满阶,虽然六脉都隐约有突破盈满境界的趋势,可到底比不过单脉盈满的修者。何况他现在还有耳疾,聆韵脉也不是和自己一样的盈满境界,和别人打起来时必然拖后腿。
长灵宗怎么会让这种人跟着小泱?一点都不可靠。
简朔之在内心评价渡危道。
叶崎觉得氛围有些奇怪,左看右看,决定先招呼着店中伙计过来点菜。
云临泱看渡危一进来就偏过头去看窗外,便拉了拉他的衣袖道:“简师兄问你呢,你怎么不说话?”
渡危手背的青筋微微凸起,指骨蜷曲又伸直,装作后知后觉的模样对简朔之道:“没多大事,可能过段时间就好了。”
简朔之礼貌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而云临泱则又扒着渡危的耳廓上下左右看了看,仍旧没检查出任何异常,只好道:“你耳朵好了记得告诉我哦,不舒服也要告诉我。”
耳垂上温热的触感离开,渡危垂下眼眸,鸦羽在下眼睑处落下一小片剪影。怔了怔,他侧首回道:“知道了。”
他装这个聋子,便是因为发现云临泱难得会因为这种特殊对他多关心些。但他没想到的是,其实在南明,早就有人比他先拥有了这种权利。
上菜的小二到了,一见到最靠近他的云临泱,便喜笑颜开地喊道:“少主,您回来啦!”
云临泱闻言朝说话的小二看去,见到熟悉的面孔,眉目舒朗地喊他的名字:“小吉。”
被称作小吉的伙计挠挠头道:“刚远远看,还以为我认错了,毕竟少主你和之前长得不一样。不过因为眉眼很像,我便觉得应该就是少主。”
云临泱托腮回他:“是有点,但很快就会恢复的。”
等她见到黎承轩,一切好说。
“才刚听说朱雀到主城门口,没想到少主这么快就又来这吃饭了。”小吉开心道,顿了顿,又说:“还是和以前一样的菜式吗?”
云临泱扫了一眼简朔之,见他没有异议,便点头道:“对的,按之前那样的给我上。”
小吉:“好咧,那我报一下菜单:粉蒸肉、佛跳墙、烤乳猪、蚝炙、盐焗鸡……”
小吉越报越多,而云临泱也没有阻止他,等他一一报完,总共十八道菜后,她重重地点了下头:“对对对,就这些!”
小吉报菜名的声音洪亮,渡危听完嘴角微抽,踌躇几秒,还是说:“我们能吃这么多?”
简朔之本来平和的面容上眉宇拧起,语气不悦道:“这些都是小泱爱吃的,她舍不得少点,吃不完的打包回去就好——你是她师兄,你不知道她爱吃这些吗?”
渡危真不知道。毕竟之前在紫极宗时和云临泱吃饭吃得最多次的,是霍怀溪,而那时她也没啥时间寻觅好吃的,每天都是紫极宗膳堂做啥她就糊弄着吃点啥,陈决霍晴给他们开小火锅时,她也都是有啥吃啥。
除了她某次脱口而出想吃他做的大葱鸡肉,他还真不知道她其它的喜好。
大概是觉得不足被简朔之戳中,渡危的脸黑得能滴出水来。
云临泱见简朔之帮她说话,小鸡啄米般附和点着头,然后对小吉道:“和之前一样,记我账上。”
小吉连声说好,转身去后厨走到一半,又突然折返回来,问:“少主,我找谁记这账去?”
云临泱脸上的表情僵住。
她从前在南明,出门从未带过钱,不论买什么或者吃什么,都是赊账或者直接拿,反正店家都会在每月末去云家找账房要钱。
但现在,云家没了,她出门不能再随便拿了。
她讪笑着掏自己的灵戒,发现里面也没啥钱。
紫极宗的弟子俸禄三月一领,她还没待满三月呢,就被紫极宗赶出来了。
简朔之看她这样,没忍住轻笑出声,开口道:“我付吧。”
“我来付。”
渡危的声音和他的同时响起,见此,简朔之又补充道:“她回家,理应我们禾曦宗的人给她接风洗尘,就不劳烦道友了。”
渡危听他这么彬彬有礼,咬牙切齿道:“我送她回家,请这一顿当见面礼,也没什么问题。”
叶崎见他俩在争着想付钱,正挠头思考要不要也象征性说两句时,一个清脆的女声从酒楼楼梯处响起,打破这场付钱僵局:
“小吉,记我账上就好。”
来人脚步带风,说完这句话时已经走到他们这桌前,旋即毫不客气地往云临泱旁边一坐,明黄色衣裙上系着的铃铛随着她的一举一动叮叮当当地响着。
“好咧,大小姐。”
小吉见他们酒楼真正的少东家来领账单,便麻溜地转身跑去后厨。
“记得不要放太辣!我吃不了!”黎念双手拱起贴在脸颊上,朝跑远的小吉喊道。
她喊完,便转身掐住还没反应过来的云临泱的脸,左看右看,最后发出声喟叹:“长得真的不太一样诶!回头让我爹看看怎么解决。”
云临泱被她掐着,说话都不利索:“黎念你快放开我——”
在她的尾音刚拖长时,黎念就放手了,随后脑袋前伸,脸颊贴着她的,疑惑看着坐在她旁边的渡危道:“这人谁啊?长得好看,你相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