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跪在地上的丫鬟被这一幕弄得手足无措。能留在总督府,她们心里自然欢喜。卫家本就多出俊美男子,可相比之下,六少爷无疑是其中最为出挑的那一个。
屋里就剩下燕七、李居静和两个丫头。燕七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则寻思:这两个人怕是要被送走了。
“仲凛,我那院子还没拾掇利索,我先回去了。”李居静说着便作势往外走,刚踏出门槛,身后忽然掷出一只茶盏,带着滚烫的茶水与碎茶叶,正砸烫在他脚面上,疼得他当即嗷嗷叫唤起来。
待到宝安搀扶着脚面被烫伤的自家二爷离去后,卫元之才终于吩咐燕七,安排那两个丫鬟的去处。
贾媔盯着两个鼻孔朝天,装束一模一样的丫鬟,淡淡抬眼看向燕七。
燕七老实回话:“这是卫家送来的丫头,大人吩咐,交由您处置。”
望着两个眼里妒意几乎要溢出来的丫鬟,贾媔心底直想骂人:呵,姓卫的这是故意要把她拖进三女争一男的戏码里搅和?
方才她脑子一时浆糊,此刻却清醒过来,那人的一言一行分明存心操控她。
换做旁人,或许早已被蛊惑,只能听之任之。
可她内里是受过反PUA教育的现代穿越魂,报恩的方式本就有千万种,这绝不该成为他囚禁自己的借口。
“留下了?”
“留下了。”
“什么都没说?”
燕七摇头,不光没说,原本蔫头耷脑没精神的人,这会儿反倒很有兴致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三月十五, 是温博渊定好要出发云游的日子。
贾媔仰躺在静息堂院中的藤椅上,睁眼便望见头顶泼洒下来的一片大好晴天。她就这么一动不动,直到阳光刺得眼睛发疼, 才慢慢敛了目光。
廊下阴凉处,玉棠、玉绾搬了张小几, 各自坐着一把杌子。二人躲着日头,慢悠悠地吃着樱桃。
短短几日功夫, 贾媔便看透了二人性子。
两人分别十六岁,玉棠有着一副江南少女模样,眉眼温顺, 内里却藏着几分心机;玉绾生了一双勾人的狐狸眼, 性子咋咋呼呼, 心思全摆在脸上。
从二人日常的言行做派来看, 她们往常应当过得颇为体面,言谈间常流露被下人伺候的派头, 举手投足带着几分骄矜。二人时常凑在一起咬耳私语, 议论贾媔的是非, 还特意放大声音,故意让她听见,以此冷落排挤她。
贾媔只觉二人幼稚得如同小学生, 滑稽可笑, 反倒消解了静息堂度日的无趣。
自那日与卫元之在书房分开后, 贾媔接连几日都没有见到他的人。她心里恨极潘家母女, 却不愿低头去求他出手整治这对恶毒母女。
贾媔明白,卫元之就是要磨掉她身上的棱角。只有她真正做到安分守己,或许才能重新获得自由出入的权利。
而且这份安分守己,不是她假装出来就可以的, 卫元之心里自有判断。
“阿媔。”
贾媔下意识循声望去,燕七引着温禄叔进了静息堂。不过十来天未见,温禄叔竟苍老了许多,脊背比从前更驼了。
她强忍住快要落下的眼泪,忙整了整衣裙从藤椅上起身,快步上前停在温禄叔面前,勉强扯出一丝笑脸:“温老已经启程了吗?二虎身子可还安好?大兔近来吃食可好?您务必保重身体,温宅和白沙巷,往后便托付给您照看了。
“应当是已经动身了。大兔一如往常。这几日我腿脚不便,本打算前去送行,终究没能成行。”他声音里带着几分自责,手微微发颤,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这是老爷临行前放在书房桌上的信,我猜是留给你的。”
贾媔一怔。那日清晨离开白沙巷时,并未见过书房桌案有这封信。她接过信笺,见封皮空无一字,便当即拆开,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正是她临走前写下的那封上眼药的信。
燕七分明是知情之人,只在一旁垂手立着,缄默不语。贾媔闭了闭眼,心底对那人气极。
她面上未露半分异样神色,只将信纸折好,塞回信封递还给温禄叔,“这信是我写给温老的。书房里还有一匣子银票,恰好一万两,您回去收好。等温老归来,替我转交给他便是。”
燕七在一旁听得眼睛都直了。这些东西是他奉大人吩咐,在白沙巷舅爷书房里寻到的,银票明明只有五千两。她竟这般睁眼说瞎话,凭空多出五千两,简直就是明抢!
温禄瞧着贾媔神色沉郁,却又不便多言劝解。表少爷向来不是个好相与之人,如今老爷已然离了栖霞山,他不过一介老仆,实在无力左右什么。
时至饭点,温禄叔只得辞别离去。姚阿婶依旧未曾露面,只有人提着她惯用的食盒,送到贾媔跟前。
*
前院议事书房中,卫元之刚刚退衙,结束了坐堂审案。燕七不等大人问询,便将温禄进静息堂后的一应经过,一字不漏尽数禀报。末了连忙躬身辩解:“大人,卑职绝无点多银票数目。”五千两和一万两的数目多明显,他又不瞎。
“她说多少,便给她补进去多少。”卫元之正要起身离椅,准备换常服出门,目光落在案上那支赤金錾云纹簪上,随即吩咐燕七:“找匠人铺子,照着这支的样式,另打一支小巧些的。”
刚要唤薛十八随行,这才想起,前儿就把他派回京畿接人去了。
*
卫元之不来静息堂,反倒落得清净。玉棠、玉绾二人往日待她神色倨傲,贾媔也从不与她们针锋相对。
有句话这么说的,人的行为举止都是利益驱动。很显然,二人就是卫家送来的通房,人家嫌她碍眼也正常。
三人皆被囚于静息堂,日子本就百无聊赖,贾媔便先主动示好。若是玉棠、玉绾依旧被私欲驱使,蠢笨地前来招惹她,贾媔也绝非好欺负的软柿子。
于是,她开始摆弄妆台上的胭脂水粉,凭着穿越前跟着美妆博主学来的手法,细细修饰妆容。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玉棠和玉绾看她一番打理后愈发明艳动人,便互相推搡着想上前搭话。
“夫人,您这画的可是桃花妆?”玉绾小腰一摆,先沉不住气,第一次开口唤贾媔为夫人。
“别叫我夫人。”
贾媔停下手中扑胭脂的动作,抬眼看向她。玉绾一颗心痒得不行,这般近距离望着那张美得过分的脸,只觉晃眼夺目。
这话虽然对着玉绾说的,但是旁边的玉棠听的一清二楚。玉棠心思一转,扫了眼玉绾,玉绾会意,诧异问出口:“不叫夫人叫什么?”
除了夫人,叫什么都行,贾托着腮寻思一会儿,“贾掌柜。”
玉棠与玉绾心思直白,管你什么掌柜。只觉得学会梳妆打扮,便能笼络男子欢心。一朝得到恩宠,便是她们安身立命的依仗。
*
“立身根本?”梁九皋如今被海上日头晒得浑身黝黑泛着油光,做海匪已有小一年,可他昔日行伍出身的本心,始终不愿接受如今的身份。
“是,做完这一宗,往后你便带着这帮弟兄常驻吕宋岛,把那里当作立身的根本。”
卫元之说罢,转头看向旁边燕七。燕七正下意识敛着气息,唯恐被船舱里浓重的鱼腥气熏得吐了。
梁九皋望着面不改色的卫督大人,双腿猛地一沉,“咯噔”一声重重跪在船舱地板上。若非脚下是实木,燕七几乎觉得他的膝盖骨都要震碎了。
卫元之并未如初次那般静待他行礼,反倒亲自上前将他扶起,“委屈你了。你本是为大靖杀敌的勇士,如今却要隐于山海之间,此生怕是再难堂堂正正归乡。我定会将你的牺牲禀明陛下,你儿子如今已是水军哨官,走的是光明正途,日后我自会多照拂提携。”
“大人之恩,我梁九皋没齿难忘,只是我还有个请求。”这般魁梧七尺壮汉,此刻竟生出几分局促,犹豫几息便道,“我想重新娶妻。”
尽管他皮肤被晒得黝黑,瞧不出是否脸红,燕七却险些没忍住笑。
闹了半天竟是为这事,前阵子明明已经把迎仙寨数十名妓子分发给他们一众弟兄,怎的还这般急色?
况且梁九皋每次同卫元之见面,总挂念着王氏与梁怜儿。也正因这份心思,总督府才一直留着母女二人在厨下,为众人打理饭食。
“是和陈阿细一同送上岛的那批?”卫元之却未曾笑他,当即便猜到了那数十名少女,只是其中有些身份特殊动不得,随即问道:“她本贯何处?”
“贵州人士。”
卫元之略一思忖,便知这女子是家中自愿卖身为婢的,此事倒也可应允。想来梁九皋是想着日后远居吕宋岛,也好留一脉香火传承,他便欣然应下。
当夜,卫元之与燕七下了渔船,梁九皋便带着哑巴舵手,悄然驶离了西江口。
*
三月底的肇庆,卫元之推行种蔗新政。百姓有心响应,却碍于宗族势力压制,不敢违逆族老,政令处处受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