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阿细的脸欻的一白,他之所以连夜来了这吴典恩处,打得就是时间差。
就算今夜那两位大人忙活到后半宿,约莫辰时光景醒来,那二位头一个要寻的,怕就是他了。
毕竟往日里,皆是由他亲自将两位老大人送回各自府邸。
只是如今时不我待,眼下虽已是夜半子时,只要他怀揣银两,登船出海。等对方察觉寻人时,少说也要耽搁一两日。
待到发现他已然远遁,纵是那些人权势滔天,也追不到暹罗地界取他性命。
他在西江口岸还有一处私宅,里头养着个相好。那屋里埋着他早前存下的金银细软。
就算此刻吴典恩狮子大开口漫天要价,他怀里还揣着一万两银票,足够打点周旋。
只是他心里明镜似的,怕一次性把银子全给了对方,吴典恩转头就说话不算数。
倒不如攥着银票慢慢吊着他的胃口,留足后手才稳妥。
吴典恩正寻思这桩买卖,外头管家又来通报:“爷,有人来找。”
真他娘的邪门,今夜倒好,一桩接一桩,都扎堆往他吴宅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片刻未久, 吴典恩定睛一看,来人正是卫督身边那个叫薛十八的亲随。
薛十八此番前来,原是奉自家大人吩咐的差事, 将广和糖行半数白糖,运往先前议定好的那处荒岛交割易货。
只不过来的晚, 却凑的巧。
谈完正事,吴典恩也不曾瞒着薛十八, 将这陈阿细的来历企图,如此这般一交代,薛十八咧嘴一笑:“吴揽头这钱票……当是挣定了, 只不过陈阿细这人, 我得带走。”
被请去隔壁厢房等候的陈阿细, 兀自懵懂, 压根不知自己被吴典恩转手出卖。他只顾暗自盘算,若是带上相好同行, 便是多了一层累赘;可若是撇下她独自脱身, 又怕日后被追查, 顺着她牵扯出自己行迹。
正走神儿之际,带他进来的那个管事冲他道:“别琢磨了,要开船了。”
“啊?这么快?”陈阿细亦是不曾耽搁, 甚至都没有怀疑, 直接跟着上了一艘不大起眼的船。
薛十八算算行程, 回肇庆是逆流, 顺风好水差不多也要两日的功夫。
至于李二爷,有宝安在跟前儿伺候着,根本就不是他该操心的事。
*
天方破晓,卫元之便径自赶往白沙巷。十一来回禀消息, 韦家兄妹隔日便要动身回云南。
听亲舅那意思,还是想让他这边寻几个可靠的人,沿途护送韦家兄妹一程。老头子都着十一捎话了,他不出面也不好,索性让周鼎带几个人走这一趟。
至于李居静与韦岚清这门亲事,本就与他毫无干系。
如今李居静还在广州城,与韦岚清二人自然难以相见,看他那行事做派,也压根不在乎娶谁。
相聚时光向来短暂,韦岚清返回云南,这一事来得猝不及防。
同样意外的还有温博渊,他万万不曾料到,韦岚清竟是云南顺宁知府千金,也才得知顺宁知府迎娶的,正是澜沧兵备副使之女。
虽说温博渊与这翁婿二人素无交情,却晓得武安侯早年曾戍守云南,更是与澜沧兵备副使关系匪浅。
自己那倒霉外甥小时玩伴,李居静是个混不吝。因他名声不堪,早就听说,武安侯便特意拜托澜沧兵备副使,替侄子李居静说合了一门亲事。
若是没有出错的话,韦岚清便是李家二小子要娶过门的人。
温博渊只觉头疼不已,原来这几个孩子,各自守着身份隐秘,半分口风都不曾向外吐露。
造化弄人,若是当初他上心,多问几句,骁儿彼时也不会这般难堪。
听了韦家兄妹同温博渊表明二人身世,李砚骁面色煞白,满眼皆是难以置信。
韦岚清怀抱着大白兔,只当李砚骁是因自己躲着他,和她闹气。
才不是嘞,她刻意疏远他,还不是全是因他给自己寄去广州的那封书信。
信中话语隐晦朦胧,云山雾绕的通篇诗词,可她依旧看懂了八九分,句句不离思念阿清四字。
真的是长了两岁,人也开始变得胆大,居然不叫自己姊姊。
韦岚清怀抱着大兔,正要抬眼剜他一记,李砚骁身子一软,竟直挺挺朝着地上栽倒。
“啊!二虎!”韦岚清惊呼出声,当即把大兔往贾媔怀里一塞,快步上前伸手去捞李砚骁。
一旁韦岚峥急忙伸手去拽,终究还是慢了一步,没能拦得二人亲昵动作。
贾媔见状也慌了神,瞧这模样分明是急火攻心所致。奉山叔连忙出声,让韦岚峥速速去请大夫,自己则快步上前蹲下身,将李砚骁打横抱起,送回前院内室安置。
韦岚清攥着贾媔的手,带着哭腔,“早知道他这么怕我走,我就不去外祖家。”
她悔的什么似的。贾媔不住安慰,却一脸问号对着温博渊:韦岚清的身份有什么问题么?
问题大了,此等叔侄争一女子,于礼法世家,乃是悖伦乱纲、宗族大忌。
温博渊抖了抖微颤的胡须,不愿直白说与姑娘们知晓。
温禄见状,忙劝他:“这头有奉山盯着,要不您去书房坐坐?
“无碍。阿媔啊,你先将阿清带回你们院子。”消停点吧,别让她外祖那头的人跟着担心。
“我不走。”韦岚清这会儿干脆耍混,且还大声嚷嚷,“我不回云南了,外祖父生气怪我就怪我,什么礼仪孝道谁爱尊谁尊。”
温博渊听了她这大逆不道的话脸色又跟着难看几分,贾媔赶紧拽住韦岚清,且趴在她耳边说:“别跟着裹乱成吗?”
韦岚清擦了一把眼泪,在看看温老,他老人家这会儿仿佛老了十岁不止。
“怎么了?”
贾媔的身子一僵,那个她躲了个把月的人,此刻正站在身后,含笑开口问话。
温博渊难得没给卫元之甩脸,有气无力说他:“你跟我过来。”
韦岚清心绪渐渐平复下来,只垂首默默落泪,再无方才那般失态莽撞。不用贾媔拉扯,自己安安静静转身,同贾媔往后院走去。
卫元之目送贾媔身影隐入后院,眸光微动,随即步履沉稳,紧随温博渊往书房而去。
才一进屋,温博渊直接对着卫元之冷脸,“你可是早就知道韦岚清的身份?”
“嗯。”也就早知道几个月。
“那你为何不早早告诉与我?”
“您也没问呐。”卫元之一副理所当然,“您自来知道,我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性子。她是谁本就与我无关,我成日里忙的茶都吃不了几口,还得三不五时挨您一顿骂,就这还让我多多操心表侄女。”
温博渊叹了口气,“你早该说的。”他干脆又道:“我怕是得提前带着骁儿离了肇庆,你派十一这就上栖霞山去,通知玄机子老道我们先在山上住些时日。”若能提前离了肇庆更好。
卫元之转扳指的手一顿,对上亲舅急切的眸子:“怎么又变卦了?”
“唉……”温博渊并不打算挑破这层窗户纸,此事还是烂在肚子里的好。
卫元之精明如斯,他一眼瞧出不对,就说:“李居静来了两广,如今他人在广州,怎么也要让他们叔侄见上一面。”顿了顿“说不定他还能和韦岚清碰到面。”
温博渊怒极反笑,抬手抄起卫元之先前送来的那方端砚,径直朝着他脚下砸去。
卫元之身形轻闪躲了过去,温博渊压低声音厉声斥道:“莫要再让他来此处!”
“怎么?人家来了这里,正经拜访长辈,也谢谢您照顾他侄子的二载。”
“哼。”温博渊一啪嗒眼皮,半天才缓了口气,“少年慕爱,骁儿怕是经了这遭事,先缓不过来。”
卫元之一下就懂了其中深意:李砚骁和韦岚清两人,这是看对了眼了。
他倒是没有像亲舅那般担忧,嗤笑一声:“您总骂我们姓卫的家风不端,门多秽事。可有些有些人家……这随根儿的毛病也不少。”
温博渊瞪了他一眼,大声冲着廊下的温禄道:“大夫可是来了?”
“来了。”温禄心知舅甥二人定然又起争执,生怕表少爷言语冲撞,气坏了温博渊。他正悬着心,听了召唤连忙快步上前。
郎中号过脉,断为急火攻心,当即开具两帖汤药。叮嘱切勿情志大起大落,收拾药箱便径自离去。
奉山前去抓药。韦岚峥寻不见自家妹妹,见贾媔自后院走来,便上前轻声问道:“阿清又闹性子耍小脾气了?”
“嗯。”贾媔点头,怕韦岚峥担心,她又补充:“胖阿婶这会儿在屋里看着她,并无大碍。”
其实她回前院,就是单纯好奇,李砚骁好端端的怎么会急火攻心?
不过稍一失神遐想,忽觉后背一阵发烫,头皮跟着发麻。抬头望去,正对上卫元之那双似要将她生吞了一般冰冷慑人的眼眸。
一旁背对着卫元之的韦岚峥,只当脸色难看的贾媔忧心妹妹,柔声宽慰她道:“阿清自幼便是这般性子,嘴硬心软。此番闹别扭,不过是舍不得与你们别离。你若是挂念她,尽可往云南去信互通音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