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阳公主轻笑一声,语气漫不经心:“你都知道她只是个奴才,奴才本就是供人驱使的,不乐意看,不看便是了。我倒是好奇,你亲自去仲凛那边,是想请儿子过来吃顿团圆饭吗?”
卫承泽上下打量着昭阳公主,心中暗自鄙夷:从前她仗着公主身份,端着高高在上的架子,就连家中老夫人都不能越过她的尊贵,可如今的陛下,早已不是疼惜宗亲的先帝,她还敢端着公主架子,实在是可笑。
想到与卫家离心离德的儿子,他更是悔不当初。
当年他与温氏和离,这孩子不哭不闹,面上该叫自己父亲,该叫昭阳公主母亲,半点差错也无。
谁曾想,等他高中进士,在朝中谋得官职后,便立刻在旁边置办了宅院,彻底与卫家拉开了距离。
一巷之隔,还得替他遮掩,毕竟传出不和,整个卫家跟着闹笑话。
自己这个儿子能忍常人所不能忍,明明满心厌恶卫家,却在没有能力反抗的时候,默默隐忍,等到一朝得势,便彻底翻脸,再也不肯与卫家有过多牵扯。
他不愿与昭阳公主多做口舌之争,淡淡道:“去给母亲请安吧。”
昭阳公主却笑眯眯地伸出手,卫允承拉住她的手,便听他开口道:“你不妨在京畿寻些门第不错的人家,仲凛年纪不小了,该给他寻一门亲事了。”
她哪里去寻门亲事?
“凡事不过讲究门当户对,如今他的仕途大好一片,便是侯府嫡女的也是配得,只是……”你说话能算数?
卫允承皮笑肉不笑,“不过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若是这样他还不听,不若就请圣上赐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就算是不想承认我这个父亲,他还是姓卫。”
公主:“……”
“是以,你也同样是他的母亲,你可想好了,卫家门楣光耀,太妃娘娘在宫中也过的如鱼得水。”
公主:“……”
“故而,咱们总归是夫妻,我儿子便是你儿子。卫家好,则你好;卫家不好,则被牵连的也便多了。”
昭阳公主闻言,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再也说不出话来。
她与先帝虽不是一母所出,但先帝仁厚,待宗亲向来和善,也让宫中的太妃得以安享晚年。
可如今的陛下,与她并无半点情分,甚至连面都未曾见过几次。
还好温博渊已然辞官,返回南边养老,若是他入了内阁,凭借他对妹妹温氏的宠爱,卫家连同她这个失势的公主,怕是都会受到牵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官船缓缓泊岸,船身轻撞青石码头,激起阵阵细碎水纹。
此时已是腊月将阑,江风挟潮扑面而来,虽无霜雪覆道,那一股阴湿寒冽,却已透骨侵衣。
一行五人收拾停当,除温博渊依旧神清气朗,奉山仗着一身筋骨耐得寒苦,余下三人皆是缩颈袖手,活似畏寒鹌鹑。
许是退了热,加上有种落叶归根的感觉,贾媔浑身上下满是新奇。
自穿来此世三年有余,起初日夜想回去,及至认命,大都在苏家那座倒座房院落。
就像初临扬州城那般,一街一景,皆让她目不暇接。
如今,她又跟个乡下人进城一样,这瞧着稀罕,那望着好奇。
码头一派繁忙,不远处的官埠旁驿旗飘扬,竹木货站林立。隔着老远看的不甚清楚,长条绿叶的上头红彤彤的应当是腊味不错了。
韦岚清一早来了月事,本就精神恹恹,再加江风湿冷,面色更是苍白如纸。
李砚骁默不作声接过她手中行囊,上前半步挡在风口,替二人遮去大半寒意。
离岸不远,数十艘乌篷船挤挤挨挨,连成一片水上人家,船间时有小童追逐嬉闹,一派烟火人气。
贾媔正看得入神,忽见一十五六岁少女行至船尾,褪衣就着船帮开始小解。
她顿时人都麻了,险些失声,只觉心头一阵不适。
啊——
这……上岸也就是几步路好么,这么一弄,日后沿岸吃水的人要如何办?
刚进肇庆城的新鲜向往,被这一幕冲击的所剩无几,她比韦岚清还萎靡不振。
韦岚清早看在眼里,悄悄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别大惊小怪,那是疍民。他们世代都在船上过日子,打鱼为生,按规矩不能上岸定居。吃喝拉撒、婚丧嫁娶,全在船上,久了就成这样了。”
贾媔听罢,一时默然。
她最大的毛病就是以己度人,只当这般行事粗鄙无状,却不想背后是族规俗约、生计所迫。
心中顿时生出几分愧意,古人并非愚钝,只是风土不同、规矩各异,她所知所见,不过沧海一粟。
暗自庆幸此番能跟着温博渊一行人同行,若只凭自己一人莽撞入世,不知要撞多少南墙、吃多少世途磋磨,能否安稳度日,尚且未知。
刚一登岸,温家老宅的老仆温禄早已等候在此,一同前来的还有十一。
十一奉大人之命来肇庆快足三月。
先是修葺温家祖屋,又与族中商议照料事宜,家具器物、柴米仆从,一应置办妥当,如今只待回京复命。
十一先给舅爷行礼,温博渊并未多言。十一倒是自觉,匆匆同贾媔一行人照面后,便登船离去。
“少爷——”
一旁的温禄早已老泪纵横,当年温博渊与温令仪兄妹离乡时,他还是个壮实汉子,如今已是脊背佝偻的老翁。
温博渊上前虚扶他一把,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父母早逝,他与妹妹温令仪相依为命,苦读成名得中进士后,放心不下幼妹,便带她一同赴京。
温家本就是旁支偏门,与族中向来疏远,当年离乡时变卖了所有细软,只留温禄守着老屋。
半生仕途沉浮,如今终究还是卸甲归乡。
温禄哭得像个孩子,贾媔与韦岚清见此情景,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奉山早已雇来四顶二人小轿,一行人穿街过巷,不多时便至温家老宅。
高墙深巷,朱门新漆,庭院扫得洁净,两进院落窗明几净,显然是提前收拾停当。
正厅设楠木翘头案,左右青瓷瓶插数枝寒梅,素净清雅;案前八仙桌并两把素面官帽椅,硬木不事雕琢,边角圆润。
温禄哽咽回禀,“一应器物,皆是那位京中来的十一安排置办。”
温博渊只淡淡颔首:“哎……终归物是人非。”
李砚骁怕老师触景生情,很有眼色扶着他落座,温博渊摆了摆手:“无碍,置办齐全了,才像个家的样子。”说罢又招手唤贾媔,“你二人住后院,被褥床铺应当都备好了,若有缺漏,让温禄带你们出去采买。”
贾媔知晓他说的是自己与韦岚清,二人虽作小厮打扮,终究男女有别,分开居住更为妥当。
“嗳,我收拾妥当便给您煮碗热面。”
待到后院,侧间走出来一位面皮黝黑个头儿不高的婆子,操着一口地道的肇庆方言,贾媔半句听不懂,韦岚清却对答如流,还笑着为她翻译:“这是雇来掌厨的方阿婶,让我们叫她便是。”
贾媔对着方阿婶含笑点头,又凑到韦岚清身边,轻轻戳了戳她:“你不是云南人吗?怎么会说肇庆方言?”
韦岚清挑眉,露出十分的得意:“想知道?”
“嗯嗯!”
见贾媔连连点头,韦岚清才轻叹一声,缓缓道:“我母亲是广州人,只是我记事时她便不在了,抚养我长大的嬷嬷会说这一带的话,我耳濡目染,自然听得懂也会说。”
贾媔没来由第二次愧疚,好歹自己穿来前感受过母爱,韦岚清难得露出脆弱的一面,此刻她觉得有种叫圣母的感觉破土而出,决定借她二两银子。
两间卧房一东一西,贾媔让韦岚清先挑,于是韦岚清也不客气,选了最大的那间,带书房的。
贾媔:……
圣母心———要不得。
方阿婶隔着屋门招呼,准备开饭。
面,自然是没单独给温博渊做,方阿婶做了地道一桌肇庆的饭食。
对吃什么温博渊好像从不挑剔,也没甚讲究,只要能垫吧饱肚皮就行。
老头素来的严苛以及刻板的教条只对李砚骁,对其他人是得过且过。
许是荒坟前那三个头,让贾媔认为老头对自己多了份格外的怜惜;对韦岚清则是只要不过分顽劣,便一概纵容。
贾媔暗自腹诽,这或许便是古代封建士大夫的做派罢?
只是,方阿婶的手艺相当不赖,舟车劳顿的清苦立时消散一空,要不说专业的事还得专业的人来干。
自己做的饭那最多叫吃饭,方阿婶这个才叫享用。
一盘清蒸西江鲩鱼,一碟腊味蒸芋头,一碗冬瓜虾米汤,再配上本地时蔬与新蒸米饭。
清淡适口,透着山野江鲜的本味,众人吃的心满意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