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大人,我……我想同您说几句私话。”瑾乐公主顾不上脸面,颤着音调,学着她母妃曾经同父皇撒娇的口气唤着卫元之。
这个男人,她一直都知道。十三岁少女懵懂期,母妃给表姐郑淑璎选夫婿时,她便见过画像。
母妃一眼便相中了,她和时常进宫来的昭阳公主闲聊这个继子。
十三岁的她,正是春心初萌。深宫闭锁,能见的外男有限,兼之坊间宫内皆传卫家多出俊朗儿郎。这位卫大人允文允武,身边又无通房小妾相伴,相貌更是得父皇亲口褒奖,她心底情愫悄然滋生。
那时候她便抱着父皇的脖子说:“父皇,我也要寻个卫大人这样的驸马。”
当时母妃便斥她不知羞,父皇倒是摸着她的头答应:“好!我们瑾乐眼光独到,选了个大靖最厉害的人物。”
那会儿她还是全大靖最风光的公主,就连皇后也不敢给她摆脸色。
谁知不过数月功夫,昔日荣华恍如泡影,她亲眼撞破皇权争斗背后的血雨腥风。
郑家被抄了,母妃病了,父皇再也不来看她们母女。
没过多久,她母妃缠绵病榻,日渐衰微。后宫之中一众妃嫔接连获圣恩垂怜,皇子公主亦是接踵降生。
至此,她再也不是父皇独一份疼惜的女儿。
之后,她便移居太后宫中,一住便是两年。太后常年吃斋礼佛,张口闭口皆是因果轮回、善恶有报的说辞。
她面上垂首恭听,心底却满是不屑。若万事当真讲求因果报应,当年太后又是如何扳倒一众太妃,在后宫步步登顶,手握至高权柄的?
且,她权力大了,就连娘家一干外戚同样俱得锦衣玉食。身边服侍过她的宦官被派去驻守南京行宫,借机横征暴敛,串通江南官员,联手鱼肉小民,搜刮民脂民膏。
这些都被东厂锦衣卫查出来了,父皇得知始末后,亲自驾临慈宁宫,当着太后的面淡淡警示:“母后身边的人,吃相委实太过难看。往后该遣归养老的,便遣归,该安分收敛的,也该好好约束。”
而太后却说:“皇上是看吾这把老骨头碍眼了?你外家就算贪,又能扒拉几个银子?伺候我大半辈子的人,享享福安度晚年又怎?吾暂且活着呢,若是哪日没了,皇上可是要打算治死你外家一族?”
孝道在前,纵使外戚罪证确凿、民间积怨深重,父皇自此,亦未曾提过惩处太后母族的话。
那会儿她便知道,这天下并不是父皇说了算的,犯了错的外戚更不是都要被抄家治罪的。
所以,她想做个如同太后一样的尊贵女子。
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论尊贵无人能及皇家。
而真正底蕴深厚的世家子弟若真有才干前程,绝不会尚公主。
凡尚公主的世家,她一概瞧不上。
更大的不幸接踵而至,太后薨逝,再无人为她做主挑选驸马。
疼她的父皇好像将她忘了,甚至宫里又生出四五个公主。是以,她心里连不平衡都不敢有,只能偷着靠近太子,进而巴结皇后。
皇后坦然收下她的示好,还赐下出入宫令牌,准许她出宫散心,唯独对她的婚事,绝口不提。
她忍不住和昭阳公主哭过几次,昭阳公主却同她说:“当初我也是如此,不招……”不招先皇的母后待见,“可我自己出宫见了卫允承。”
所以,我给自己挑了个当年京畿闻名的俊美郎君。虽未有公主府,先皇给的嫁妆够吃几辈子,即使无孕育子嗣,婆家人亦不敢稍有苛待,更是事事奉我为先,府中无人敢僭越分毫。
接着,昭阳公主便絮絮叨叨讲卫家的事,甚至骂了她的继子卫大人,还有贾家女。
她听多了昭阳公主口中曾经让自己悸动的人,颓败的心猛地一跳。论容貌,自己本就出众。卫大人既偏爱貌美者,未必不会中意她这般模样。
且,他如今也是炙手可热的大臣,虽得罪了父皇,但他依旧很厉害,甚是比当年李凤传给母妃的逐条消息还有本事。
自那以后,这份悸动心思便在她心底扎了根,到后来更是疯长难抑。
他那时远在岭南,若无转机,怕是要在肇庆任上终老一生。
是以心底那点念想渐渐消沉。可似是上天听见了她的祈愿,西北忽然传来急报,樊家拥兵自重,拒不遵从朝廷调令。
真是老天都助她,卫大人再度被召回京畿。
可皇后竟向父皇进言,要将她许配樊家子弟,嫁去西北。父皇听完居然同意了,还命皇后慢慢将此事说与她知晓。
当然,这事是皇后宫里的宫人传出来的。她以往给皇后请安,都会给宫人们带点金银物什,财帛动人心,这才提前探知了消息。
所以,她慌了。
绝不能嫁去西北。先不说当地黄沙遍野,樊家连圣旨都敢违抗,怎会善待她这个失势的公主?
再者她厌恶武将一身粗犷筋骨,更不愿任由皇后将自己当作物件随意指婚。
所以,她亲手做了点心,给了张承恩的干儿子塞了两锭金元宝,混进了养心殿。
苍天再度垂怜,她心心念念之人竟也在此。本就仅有一丝期盼,现下亲眼见到,心中希冀更盛,此人正是她一心想嫁的驸马人选。她当即快步上前,取酒壶为他斟酒。
待到三人一同看向她,她顿时慌乱,连忙给父皇与沈大人也斟满酒。
许是父皇饮得醉了,许是看她恍惚失了神,亦或是父女二人多年未打过照面,待卫大人与沈大人走后,父皇竟作势要……亲近她,口中还唤着母妃的名字。
可母妃死了,被他治死的。惊吓与委屈杂糅一起,她当即落泪,挣扎哽咽道:“父皇,我是瑾乐。儿臣不愿远嫁西北,只求留在京中婚配。”
父皇的眼神立刻清明不少,甚至抚着额头大叱张承恩,最后她便被送回了自己的寝殿。
这事肯定会传到皇后耳里,甚至随便寻个由头,治她失仪无状的罪过。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她得出宫。是以,天一亮,便拿了牌子出宫到了卫府。
接着便有了今早的事,她必须耗上这个男人,唯有他能护得住自己。如今他虽无有官职在身,家族声势不复往昔,却仍是京中簪缨望族。
以她对父皇的了解,他向来对赏识之人多有宽宥,纵使卫大人此刻无官在身,官复原职不过是迟早之事。
是以她早已抛开所有顾忌,夺人夫君又算得了什么?来日若能权势安稳、名利兼得,旁人非议自会消散,她笃定自己终能打动眼前这人。
卫元之双眸冷得刺骨,一撩衣摆,大步朝外走去。
曹恪也不好留在此处,毕竟,孤男寡女的,万一摘不干净,自家那个定会同他闹腾,忙跟上好兄弟。
卫元之狠狠横了十一一眼,贴着他耳朵咬牙切齿:“不将人给我拦下,你便不用见奉山了。”
十一:“……” 他抬腿便挡住追出来的瑾乐公主,小声威胁道:“殿下还请自重,若我喊了一嗓子,这万禧楼里的勋贵人物,都会知道你恬不知耻纠缠我们大人。”
“你敢!”瑾乐公主怒极,使出皇家公主的身份便想摆谱儿。
这招对十一不管用,他又不是安根没见过世面,更不是吓大的,故而他把话又调高了几分:“殿下不会真以为您身份贵重比得过我们夫人吧?说实话,我们夫人在我们大人眼里,便是天上的月亮,独一个。我们大人之所以和卫家断了道,是因为中间隔了我家已故夫人一条命。而她老人家本可以活到儿孙满堂的年纪,却被昭阳公主给逼死了。”
所以,您若想走这条路,便试试看。我家大人可不是我们老爷,他可不会因你是公主,而手下留情。
旁边儿的宫女姑姑又急又气。自打贵妃走后,瑾乐公主便活成徒有其名的空头金枝,如今更是落得,被个不知名的随行跟班羞辱。
她只是一介宫人,又能有什么法子?公主偏生不肯认命,依她看,倒不如寻个闲散勋贵子弟安稳婚配,也好过这般放下身段,一味去讨好这冷漠无情的卫大人。
卫元之出了万禧楼便将腰上的腰带卸了丢给赶上来的十一,他厌恶的道:“把这腰带扔了。”
曹恪立马跟上来,劝道:“仲凛,你这是做甚,人家只是芳心暗许,也没做错旁的,何至于这么上纲上线。”
“那你把她收了,尚主吧。”说罢,他便利落上马。
“你!”尚主就算了,“你等等我!”曹恪自知方才那话得罪了卫元之,他忙翻身上马,追了上去。
此处乃是闹市,往来行人络绎不绝。卫元之唯恐那紧追不放的公主再度缠上自己,特意骑马绕路,途经武安侯府一带再折返归家。谁料刚行至侯府门前,便听见府内传来女子呼救之声。
跟在后头的曹恪也听见了声响,他同卫元之对视一眼,正打算扬鞭绕道离去,就见府门里慌慌张张冲出来两名侍女,还有一位容貌俏丽的少妇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