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元之先是领着念渊拜见了沈临舟,后又给沈夫人见了礼。
沈临舟和夫人膝下育有两子,早已各自娶妻成家,如今双双外放外地为官,两位儿媳也跟着夫君奔赴任上,府中唯独留下小孙女沈知宝伴在老夫妻身边。
知宝年纪和念渊相仿,生得软糯温顺,瞧着格外讨喜。贾媔备了各样精巧见面礼给了知宝,沈夫人也是各有物件赠予念渊。
沈夫人一把将念渊搂在怀中,爱不释手地摩挲,温言赞叹道:“不过别离三年,我们渊哥儿竟蹿高了一大截。我家老爷见了他,还同我说,这孩子隔辈骨相像,眉眼气派随他舅公。”
闻听此言,贾媔面上漾开笑意,“这孩子性情模样,确实随了他舅公。”
她压根儿不打算自谦,温老品行端正,自家孩儿能像他老人家,再好不过。
小孩子心性本就不耐久坐大人跟前,片刻工夫,活泼的宝姐便凑到念渊身侧,软软萌萌的伸出小手牵着他的衣袖。
念渊虽是小小年纪,素来体贴旁人情绪,见小丫头殷殷相盼,便由着她拉扯,一同出了屋去。
待两个孩子走远,沈夫人悄悄朝身侧丫鬟递了个眼色。丫鬟心领神会,当即领着麦青、松晚一众侍女齐齐退至外间。贾媔瞧在眼里,心中了然,知晓沈夫人是打算同自己说几句私密体己话。
“可是见了你那婆婆了?”沈夫人拉过贾媔的手,凑近问她。
贾敏摇头,“未曾。”
沈夫人撇了撇嘴,“最近她蹦哒的欢,同沈仲典的夫人走的颇为相近。满朝文武谁人不知沈仲典和仲凛不和啊。你那婆婆却是同他们家往来,约莫着还是你那么公的主意。”
贾媔诧异,随即便想到这两人的生平,果然就是我不好过,大家都别好过。
“您的意思是?”卫元之其实很少同她说朝堂之事,尽管如此,她还是假装知道,顺带请教长辈的意思。
果然,沈夫人便轻声提点:“有那拎不清的长辈荒唐起来,行事毫无分寸底线。时常无端苛待儿媳,挑拨夫妻间的和睦,还执意往晚辈屋内安置人,存心制造嫌隙。朝堂之上亦有行事不正的,总想着献上自家女儿攀附势力,以求仕途高升。尤其现下与你婆婆走动亲近的沈仲典家,素来有靠送女儿钻营谋权的名声,你日后万事多加提防,切莫掉以轻心。”
贾媔听完这番提点,幽幽长叹一声:“牛若无心饮水,任凭旁人强按其头,亦是不肯张口。”
说到底,不管外人送来多少美貌女子做妾,关键仍在男子本心。此事原无外力逼迫,一旦落入圈套动心,便是自身定力不足,怪不得有心之人的算计。
是的,沈夫人点头:多得是人给自家老爷送小妾的,他不也是从未曾收用过么。
有些事,便是中了圈套,也怪不得旁人。
转瞬日暮西沉,天色渐暗,一家三口方从沈府辞出,乘马车归家。
贾媔还没在长途疲乏中歇过来,加上席间陪沈夫人吃了几盅酒,此时不由得倚坐一旁打瞌睡。念渊伸出小手,给她按摩额头;卫元之见状心头软成一片,连忙侧身将她轻轻靠向自己,妥帖护住,令她倚得安稳些。
贾媔伸手打了个哈欠,“想吃姚阿婶做的酒酿了,也不知她如今可好。”
卫元之将她搂过怀里,“她现下既要往返白沙巷与温宅打理宅子,还要照看大兔,我早已吩咐冯矩常驻那边看顾着些,一应事宜都安排妥当,你不必挂心。待往后我辞官致仕,咱们便一同迁回岭南,安安稳稳养老。”
因着大兔在岭南温度适宜的地界呆惯了,故而北上辽东之初,恐其不耐寒凉水土,卫元之便将它托付给姚阿婶照顾。
念渊老成轻叹,探头窗外:非礼勿视。
贾媔神色恹恹倦倦,她闲散自在惯了,回了礼数繁琐的京畿之地,心底总浮着一丝悬空之感,脚下似始终踏不稳实地。
谁知刚抵达府邸,未曾稍作休整,方茗又登门了,身侧还随同着一位卫老夫人身边的管事婆子。
卫元之险些没忍住,皱眉要撵人,贾媔按住他,端着笑脸道:“回来了,自然也要拜见长辈,等我们暂且拾掇一番过去,方合乎礼数规矩。”
早晚都得有这一遭,只不过贾媔也不打算恭敬相待。对卫允承的那种莫名的恼恨,一直萦绕在心头,时刻都不能消解。
卫府,老夫人院子。
贾媔随卫元之立在一处,敛目自持,神色淡然。一家三口伫立不动,并未依照礼数向堂上的三位躬身行礼。
院里冷冷清清,看不到大房和二房的人。自打卫曜之没了,大房和三房就彻底翻了脸,水火不容,绝不肯同席同院相见。至于二房,心里更是记着旧仇,当年二房少爷的腿被打断,也因卫元之的不近人情,故而二房自然也没人过来。
堂上卫老夫人嘴歪眼斜,口水不断顺着嘴角往下淌,一旁丫鬟拿着帕子反复擦拭也擦不及。瞧着她一双老眼浑浊,时不时射出道凌厉,该是心里什么都明白,只是口舌不受控说不出话,只能干着急。
昭阳公主安坐上位,满身金枝玉钗层层堆叠,她端端正正靠着软垫,眼皮半敛,自始至终眼风都不肯扫向屋内众人。仿佛多看屋中人一眼,都要污了她的一对昭子。
贾媔看她装相,险些笑出声来。倘若是刚穿越到这里的时候,瞧见她这身气场摆架子,说不定真会被这一身排场震慑住。
可自打知道她的所作所为,再加上多年沉淀,更是知晓敬畏从来不是靠华服冷脸装出来的,逞口舌、摆姿态不过是虚张声势。
从前唯一能让她生出几分忌惮的,只有身侧的男人。现下他像只大乖狗一样,恨不得将她当菩萨供起来,事事以她欢喜为先。今日她便捅了这天试试,自会有他收拾烂摊子。
所以,我又怎会惧怕你这个品行不堪、空有头衔的公主呢。
卫允承鼻中冷哼一声,出言厉声斥责:“全无半分礼法,面见长辈不跪拜,不成体统。”
昭阳公主执锦帕遮着嘴角,压下心底嗤笑,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讥讽附和:“贾氏族望浅薄,本就不重规矩礼数。再加其父罹重罪,阖家覆灭,她自幼失了教养,举止失礼在所难免。我辈身居贵位,心胸宽和,犯不上与她一般见识。”
卫元之当下面色一沉,他本就不是真孝顺的人,当即便要开口辩驳。
贾媔却抢先一步出声,语气平静却字字锋利:“您莫非老糊涂了不成?怎么睁着眼睛说瞎话呢。我贾家严守礼法规矩,先父当年前程坦荡,只可惜撞上一桩悖逆人伦的龌龊事,才落得惨死收场。我纵然失了亲人庇护,心底却牢牢记着知耻、守本心脸面的道理。所谓家规礼数,亦要看尊长品行,若其人德行有亏,不配受晚辈跪拜,避而不拜理所应当。比起刻板虚礼,我贾家女最耻于同流合污、认贼作父。”
谁是贼,坐在高堂的三位便是贼。摆什么架子呢,真以为你们那些烂事我不知道?
真是可笑至极。你们今日既然敢拿着规矩来苛责我,那我便当众掀干净你们三人的老底!
屋内一众侍女个个脸色煞白,心惊胆战,皆垂首伫立,不敢出半分声息。
卫老夫人亦是错愕,观贾家女依稀颇有温令宜当年之态,便笃定她性子绵软可欺,孰料那个高高在上的公主儿媳只说了几句话,她竟是口舌锋芒慑人至极,一点不带怕的。
卫元之也彻底被自家娘子这番模样惊住了。从前他只当贾媔温顺内敛,所有棱角仅对着他展露,对外一贯包容隐忍。此刻眼见她锋芒尽出,才觉自己从未看清她深藏的傲骨。
“你……”昭阳公主面色瞬间铁青,目光钉在贾媔身上,牙关紧咬半晌,才从齿缝挤出一声冷嗤,“好一个守规矩的人。”
“自是。”贾媔从袖子里扯出绢帕掩住口鼻,眉眼间浮起一层毫不掩饰的厌憎,慢悠悠应声,“从古至今,便是寒门小户的女子也是恪守闺礼,更遑论大名鼎鼎的名门望族。今日我倒真是大开眼界,好好见识了一番所谓‘礼教风范’呢。”
你一个尽是污秽不堪之人和我谈规矩,要笑死人嘛。
“够了!”卫允承老脸一热,笃定是不孝子将当年之事说给了贾家女,他一拍桌子,和卫元之撒气:“我孙儿为何姓贾?你这就将他姓氏改回卫。”
卫元之看贾媔气也撒了,便拉着念渊又扯上贾媔,宠溺道:“玩尽兴了吧。不是说想吃八宝酿鹅嘛,我这就带你娘俩吃去。”根本就不理上首又残又气的三人。
念渊全程安安静静看着娘亲舌战独斗。两家的仇怨他心里清清楚楚,就连他叫念渊,都是娘亲用来怀念舅公的。
害死外公和舅公的,就是屋里这个名义上的祖父。他们本来就不在一起过日子,压根谈不上什么祖孙情。思及此,他的一张笑脸绷的紧紧的:我姓贾,才不要姓卫。
“你你你 ……都给我站住,你们这一家不孝的东西,我这就让人弹劾你卫元之不孝。”卫允承气的差点儿吐血,平时不把他这个父亲当回事也就算了,居然当着贾家女还给她没脸,简直是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