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机已经等在路边,小心地把她挪上了保姆车。
“都这个点了,还要上钢琴课吗?”
看着车辆远去, 她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她喜欢。”姚安然笑着,眼角眉梢尽显温柔:“先天肌肉营养不良没法根治, 只能尽量延缓肌肉萎缩的速度。目前还没有影响到重要的脏器功能, 但以后……”
她长出一口气:“谁都说不好,所以,她喜欢的事情, 我都会全力支持她。”
江与微不知道说什么,在很多苦难面前, 不痛不痒的安慰会显得很多余。
姚安然看出了她的无言,真诚地伸出了手:“今天非常感谢你, 我女儿很开心。”
江与微笑了笑,回握她的手:“她的开心是她勇敢的妈妈为她挣来的。”
…………
厨房的灯光组合勾勒出蓝烈高大的背影, 他身上看起来仍旧套着她那条对他来说有些太小的围裙,在专心忙活着。
流理台上已经摆了几盘切好的蔬菜,整整齐齐地码着。烤箱橙黄色的光也加入了厨房灯光组合, 充当了氛围灯的角色。燃气灶上的汤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汽,再加上刀刃与砧板接触的笃笃声,展开了一卷过于温暖的试听影像。
——让刚回家的江与微怔在了门口。
有人亮着灯,做着饭,等她回来。
这太陌生了。
好像需要拼命回溯,才能在上辈子的童年角落里找到一些类似的影子。
“你回来了?”蓝烈听到动静,回过了头。见她站在门口不动,有些不好意思地用沾着水珠的手背蹭了蹭脸颊,“……饭还没好。”
“嗯。”她应了一声,换了拖鞋。
“累了吧?”蓝烈关小火,指了指旁边正在工作的养生壶,里面有深红色的液体翻滚着,“我给你煮了红枣茶……少喝点咖啡。”
江与微没有拒绝,默默给自己倒了一杯。
捧着杯子,在红枣的清甜香气中走向客厅茶几上的笔记本电脑。随后把杯子放在一边,按下了电源键。
亮起的屏幕映出她瞬间专注的神情——她要开始做事了。
姚安然给了她一个U盘,里面是蓝祈昏倒在医务室门外的监控录像。
为了最大程度保护姚安然和她手下做事的人,她没有直接使用原始视频文件。而是把视频转移进iPad上,一边播放,一边用另一台手机对着屏幕翻拍——
这样做虽然必然会损失画质,但翻拍后,视频的编码信息和元数据都会指向这部用于拍摄的手机,而不再具有原始素材所在的节目组内部系统的信息。
这还不够。
她又对翻拍后的视频进行了处理,同样剥离设备识别码,地理位置,时间戳。
随后,她打开大眼,上传视频——
[身体不适强撑表演被恶意剪辑成划水,人心比镜头更会欺骗 #蓝祈##星耀华夏#]
点击发布。
发布后不到五秒,她还没来得及转发到超话,又或是私信发给后援会,一条条评论就像冰块投入油锅一样飞速撞了过来。
[卧槽!是鱼太大大大回来了!]
[鱼大姐姐你终于出现了!呜呜呜呜呜我们被骂得好惨]
[我天……小祈没事吧……我心碎了……]
[恶剪去死吧!节目组没有心!]
[鱼太大姐每次出现都是王炸,大家速度下载视频,防止被jmz投诉]
[哭了……孩子太苦了……]
忽略对她这个id五花八门的称呼,评论区迅速凝聚起同仇敌忾的声浪。
但江与微清楚,单靠蓝祈现在这一点粉丝的力量,远不足以对抗节目组专业的公关团队和已成事实的黑热搜。
这种时候,她不由得想到了一个人。
[微]:猫猫头.jpg
她还在斟酌用词,对面却已经飞快地回复了一个同样的表情,只是包浆看起来更厚一点。
[东海第一深情]:发绿的猫猫头.jpg
[微]:公子,有没有媒体资源
[东海第一深情]:问对人了
[东海第一深情]:你要什么方面的
[东海第一深情]:没有也立刻帮你变出来
[微]:降热搜的那种
[东海第一深情]:小事
[东海第一深情]:我现在在家
[东海第一深情]:见面聊?
江与微犹豫了一下。
[微]:行
[微]:你来我家吧
[微]:可以一起吃晚饭
“蓝烈,等一下会有客人来,食材还够吗?”
她提高了声音问道。
“没问题。”蓝烈应道,手下切菜的动作没停,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问:“是……什么样的客人?”
然而他声音太低,厨房的声音本来就很嘈杂,江与微没听见他后面的问话,就已经重新陷入自己的思绪里。
要让尹夏越帮忙牵线,该怎么开这个口呢?
要他帮忙,必然就得把前因后果全盘托出。
让一个刚刚被她翠菊的人,去帮一个正在让她上头的人……听起来也太不做人了。
在要不要做个人之间纠结的时候,她看到了厨房里忙碌的身影,脑中顿时灵光一闪——
蓝祈是蓝烈的弟弟!
既然尹夏越和蓝烈认识,拯救熟人的弟弟于水火之间,就也没多奇怪了吧?蓝烈做饭这么好吃,等他香喷喷吃完,就更不好拒绝帮忙了。
忍不住打了个响指,她真机灵!
蓝烈注意到了她的兴奋,眼神黯淡了一下。她却走到厨房,打开水龙头洗起了手:“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吗?”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蓝烈现在的人格太过乖巧,太过任劳任怨的缘故,她实在做不到闲在一旁,心安理得地看着蓝烈一个人忙碌。
见她过来,蓝烈的眼睛亮了一下,环顾了一下厨房——
切菜?她一定会切到手。
看火?她真的看得懂火候吗?
……看了一圈,他实在想象不出她在这里能安然无恙地帮上什么忙。
“你能不能……坐在这里陪我?”
“这也太……”太瞧不起她了,话到嘴边,想起蓝烈做的点心和她烤出来的司康……她把话咽了回去。
行吧,陪伴也是一种价值……
搬了个高脚椅过来,坐在了厨房中央。
蓝烈切菜的速度不由得慢了下来——她就存在于自己斜后方的不远处,呼吸带动空气的细微流动,轻轻拂过他的后颈。这样的感受让他沉迷,让他恨不得全身心都集中在后颈那一片,能精确感觉到她呼吸的区域里。
“对了,等一下来的人你应该认识。”江与微已经再次打开了大眼,刷起了评论区,因此没注意到蓝烈的身体瞬间因为她的这句话绷紧了。
他认识。
会是谁?
卫缺?
还是江简去而复返了?这么快吗?
又或者是……宋嘉树?
还是别的什么他不知道,但已经能登堂入室的人?
江与微正低头回评论,随口接着说了下去:“就是那个尹夏越,你们好像一起打过球?”
话音刚落——
“嘶。”
一声压抑的痛呼,蓝烈缩回了手。他的左手手指被锋利的刀刃划开了一道口子,口子有点深,鲜血涌了出来。
“别动。”
江与微说着,已经从高脚椅上跳下来,不一会儿,拎着个医药箱,飞一样地回到了她身边。
温暖的光下,她颊边几缕碎发像撒了金箔。
“手,先冲一下。”她命令他。
蓝烈依言,把手伸到了水龙头下。她帮他打开龙头,让冰凉的水冲刷他的伤口。
也许有点疼吧,但他完全感觉不到。任由她轻轻托住他的手,用毛巾吸干周围的水,又掰开碘伏棉签,小心地涂在那道口子上。
她的手比他的冷,呼吸浅浅拂过他的手心,让他的心又痒,又战栗。
尹夏越……
球队里的阔少爷,声名远扬的废柴富二代,除了打球,什么都不会。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他以前挂在嘴边的明明是另一个女孩的名字,似乎叫苏雪迟。后来那女孩去世了,他很是消沉了一阵。
当他告诉他有了新的喜欢的女孩的时候,他还为他能走出阴霾而欣慰过。
然而为什么,他喜欢的人居然是她?
又是为什么,短短几个月时间而已,他们居然已经是可以到她家一起吃饭的关系?
……那他蓝烈算什么?
他们认识的这么多年,到底算什么?
他花了一个下午精心准备的食物,居然要用来招待尹夏越?那个捧着一腔廉价的爱的无耻后来者?
甚至,孤男寡女,烛光晚餐……之后会顺理成章地发生什么,他已经不敢想象。
消毒完成了,她正拿着无菌纱布仔细地为他包扎。她包扎伤口就像她做饭一样笨拙,纱布边缘一次又一次地刮到他的伤口,刺痛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