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切身利益来说，回归林家，对她也有益无害。
于是在一个没课的下午, 江与微跟着林凭栏的车到了林氏老宅。
林氏是东海本地的望族, 老宅就在梧桐区, 独栋花园洋房，红砖外墙，铁艺大门，紧邻一众保护建筑。
她们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停了好几辆豪车。林凭栏揽过她，熟门熟路地沿着鹅卵石小路走了进去。
洋房的层高很有限，几组深色沙发之间的平台上摆着几盘时令水果, 看起来倒像是平凡人家年节待客的样子，和江与微想象中要么极尽辉煌, 要么古朴素雅的住宅完全不同。
沙发上已经坐了十几个人, 这些人里，她只认识林间雾一个，她坐在林老爷子身边, 挽着老人家手臂，笑着喊“姥爷”, 浑然一副没看到她的样子。
林老爷子正端着茶跟旁边的人说话。
他一身墨绿色的中山装，全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一看就是个养尊处优，而且长久以来掌握权力的老人。
看到江与微过来, 他点点头，说了声“坐吧”，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继续跟旁边的人说话了。
江与微在斜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沙发太软，为了不陷进去，坐上去以后反而不得不挺直了背。
“听说，你评上了东海大学的优秀大学生。”林老爷子拿起茶杯盖沿着杯沿刮了一下。
“是。”江与微知道他在和她说话。
“读的什么专业？”
“计算机。”
“工科啊。”他放下杯子，“和你母亲一样。”
“基因嘛。”江与微应和一句，心里对老爷子言语间流露出的温情感到不以为然。
女儿找了个不喜欢的女婿，他就要把女儿赶出家门。现在人都化成灰了，当众回忆她又有什么用呢？
“继承了林家的基因，那就是林家人。上个月姥爷生日，你没有来就罢了，招呼可都没打一声。”
林间雾捻起一颗车厘子，状似无意地插话，“知道的人说你不懂规矩，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林家不肯认你呢。”
客厅安静了。
林凭栏轻微皱了皱眉，尽管她对这样的刁难有心理预期，但真的碰到的时候，还是不禁心疼江与微。
“这孩子一个人生活久了，一点都不会撒娇。”她说着，朝林间雾的方向笑了笑，“哪比得上你，从小就跟着我爸长大。”
林间雾也笑了回去：“那可说不好。”说着，她把下巴搁在自己的掌心，“不过姥爷不会怪她的，对不对？”
林老爷子没有接话。
江与微挺直了脊背，“我确实没有收到邀请，以为您不待见我，不方便来打扰。”
她当然可以换一种方式，找一堆体面的理由回应这个问题，但她不想。
她今天来，本来也不是为了和林间雾争宠。从林老爷子今天的态度，她就可以判断从此以后究竟把林氏当成真正的自己人，还是有联系的人脉而已。
“怎么会？”林凭栏一边打圆场，一边朝林老爷子使眼色：“爸？”
这时，门口传来了一阵动静，刚才一直没出现的管家带着一对男女走了进来。
“老爷子，尹少爷和尹小姐来了。”
尹夏越走在姐姐前面，见江与微看了过来，冲她眨眨眼。
江与微看到他再次用色粉喷黑的头发，嘴角溢出一丝笑意。
他身后，尹夏梦披了一件剪裁利落的风衣，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干练大方又不失优雅。她脸上端着亲切的笑容：“林爷爷，好久没来看您了，您气色还是这么好。”
林老爷子看见尹夏梦，招了招手让她过来坐。
尹夏梦从善如流地在他旁边坐下，顺理成章地把林间雾挤到了旁边。有和她相熟的人围了过去，忽然之间，林间雾发现自己和老爷子之间已经隔了三排人。
“好巧，今天大家都在。微微也在？”尹夏梦看着江与微笑。
巧吗？
林氏人均人精，都看得出尹夏梦是什么意思。
江与微一怔，也笑着点了点头。
紧接着，尹夏梦聊起了尹氏最近的几个投资项目，不知不觉中，焦点从江与微身上移开了。
看着社交场可以放心地交给姐姐，尹夏越则径直走到了林间雾面前。
林间雾被挤了出来，原本有些不忿。但看到尹夏越一进屋就来找她，脸上浮起了红晕。
“嗨……”
没想到，尹夏越直接凑到她耳边说话：
“我听说，老爷子捐了两千万美金，才让佩伯代因录取你，结果你找人替你上课写作业，考试也不去，差点被开除？”
林间雾的脸色由红转白，僵硬地放下了打招呼的手。
“我猜老爷子不知道这事。你少说两句，我也少说两句。你多嘴，我也会多嘴。”
尹夏越要用行动告诉全世界，他最记仇了。
那次在球馆，要不是林间雾多事，非要给他姐发他和江与微的告白视频，导致她姐气势汹汹地找来，他说不定早就是江与微正牌男友了——
尹夏越丝毫没有察觉，他现在的想法和拉不出来怪马桶没有吸力没什么两样。
收拾了林间雾，他翘着尾巴走到江与微身边：
“听我姐说你可能要来林家认祖归宗，我来陪你。”
江与微给他让了一半沙发，他满意地坐下，从果盘里够了一个橙子，暴力地捏了捏，开始扒皮。
三十秒后，江与微看着那个圆溜溜的去皮橙子被他献宝一样递到眼前，嘴角抽搐了一下：
“你吃吧。”这要让她怎么吃？张开血盆大口然后吃得满衣服都是橙汁吗？
“我特意给你剥的……”
“我不爱吃橙子。”
尹夏越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原来是这样，早说嘛。”
他一口咬了下去，汁水四溢：“我记住了，下次给你拿别的。”
…………
午饭安排在花园里，长桌铺了白色桌布，骨瓷餐具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江与微被安排坐在长桌中段，左边是林凭栏，右边原本要坐林间雾，尹夏越看了她一眼，就理直气壮地坐了下来。
林间雾默默坐到了桌尾。
吃到一半，林老爷子放下刀叉，整张桌子的人几乎在同一时间抬起了头，也放下了餐具。
“那个江简，你们还有联系吗？”
一瞬间，整张桌子连碗碟碰撞的叮当声都听不到了。
江与微放下刀叉，擦了擦嘴，还给林老爷子一个不明所以的眼神。
“我希望你，不要和他再有联系。”林老爷子用餐巾擦了擦手，示意佣人上来把他的餐具撤走。
江与微垂下眼帘。
“就算他不是江风的亲生儿子，被江风养了那么多年，言传身教耳濡目染，人能好到哪里去？我们林家不欢迎这样的人。”
林老爷子年岁渐长，这些年很少露面，家宴也很少组织。这会儿在家宴上长篇大论地公开放话，众人眼观鼻，鼻观心，一个个噤若寒蝉。
林间雾低下头喝了一口汤，碗沿遮住了她大半张脸，但压不住眼里看戏的神情。
“江简哥他……”尹夏越想说什么。
“我明白了。”
江与微出声盖住了尹夏越：
“我不但是江风的亲生女儿，还被两个烂赌鬼养大。按您的说法，我能是什么好东西？”
江与微环视众人，看着他们脸上精彩的表情：
“怪不得，林家也不欢迎我。”
她居然会说这样的话，连她自己都觉得恍惚。
按照她从前的处事方式，到了什么样的地步，都不会选择得罪这些“上等人”。当初面对左清澄，万般不满也只是自己咽进肚子里，面上从不漏一分。更何况这是林家，有概率成为她坚实后台的家族。
林老爷子纵横商场这么多年，放这样的话，无非就是逼她表态，只要承诺和江简分开，她就能真的称为林氏的一份子。否则，就像他话里说的，他们不欢迎他，当然也不会欢迎她。
她知道，这样的话一旦说出去，就无法挽回了。
可那些话有自己的意志，她根本拦不住。大概维护江简对她来说就像呼吸一样，不需要经过大脑思考。
林老爷子端起杯子，杯里的茶汤晃了晃。
“爸，您别生气，微微她性子直，不是有意的……”林凭栏急忙离席走过去，拍着老爷子的背。
“微微，你太不懂事了……”再心疼江与微，这时候也必须敲打她一下。
“对不起。”江与微浅浅鞠了一躬：“感谢林老先生款待。我还有事，失陪了。”
“还在叫林老先生吗？”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林老爷子脸上出现了久违的笑容：
“你和你母亲，一模一样。”
“……”江与微不知道老爷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快叫外公啊傻孩子！”林凭栏高兴得眼角晶莹，生怕林老爷子下一秒改主意似的：“叫姥爷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