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她听到了好几个人的脚步声。
声音在水泥墙壁之间来来回回,变得更难分辨人数。不过,有一个人的脚步声比其他人都重,像是在被人拖着走路,鞋底时不时磕在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听起来,像berluti的鞋底。
门上的小窗被从外面拉开了一条缝。手电的光突兀地照进来,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真是好标准的牢狱配置。她伸手挡了下光,在心里悲哀地吐槽。
门被打开了,左清澄,一号,还有……
被一号架着的那个人。
他的头低垂着,重量完全压在一号身上,被收走了骨头似的。衬衣上全是酒渍和血迹,分不清哪些是酒,哪些是血。
卫缺。
真的是他。
江与微心口闷了一下。这个装货,什么时候这样狼狈过……
左清澄站在两个人身后,见到她的表情,顿觉不爽,“卫总和我许久未见,多喝了一点。”
“你?喝酒?”江与微冷淡地看了他一眼。
她记得,无论什么时候见他,他的杯子里都只会有清水。
“你记得我不喝酒。”
似乎被她无声的关注取悦到了,左清澄笑意渐浓,“我没喝,他……”
“他来,是为了我吗?”江与微打断他。
“……没错。”
“但你并不打算放了我,对吗?”
“Smart girl。”
“既然如此,你又带他来做什么?”
江与微很难描述自己现在的心情。三天前用来放倒卫缺的针盒还在她胸衣里藏着,冷硬的触感时刻提醒着她对他做了什么,现在却是这个被她伤害了的人在全力救她……
“我不走,你放他走吧。”
江与微转过头,不想看到左清澄的脸,也不忍心再看这样的卫缺。
这时,卫缺的身体动了一下。
“……不……”
他的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
“……不走……”
卫缺觉得自己在做一个很长很深的梦,他努力地从梦的底部往上浮。
终于,他睁开了眼睛,看到她就在眼前。散着头发,苍白着脸,红着眼圈。
一定受委屈了……
“你每次都让我走……”
她受了委屈,他却也很委屈,他感觉自己的眼眶也在发热。
“知足吧,起码这回没让你滚。”
江与微说着,声音温柔下来。看着他苍白英挺的脸,她忍不住回忆起两个人的点滴——
他们初见那次,是王成和丁志远联手,想借着他对苏雪迟的感情,把她送过去当人情。
死去的白月光重新出现在自己的房间,实际上却是毫不相干的另一个人,这样的事件发生在谁身上,都很难保持冷静。
卫缺对她,从一开始就缺少尊重,但和这些人相处久了,只能说尊重他人的确是一种稀缺的品质。后来,她也利用了和苏雪迟相似的外形,从他身上挣钱,用他拿项目,借着他的虎皮出去招摇……很难说谁对谁错,谁又欠了谁。
非要计算的话,就是她用一点尊严,换了很多现实利益。
“你不肯原谅我。”卫缺执拗地抬头盯着她的表情。
“我原谅了。”江与微第一次用这样温柔的声音和卫缺说话,她不太自在,“就算我们两不相欠吧。”
听到“原谅”两个字的时候,卫缺的瞳孔亮了,可听完她的话,他只能发出一声惨笑:
“江与微,你好残忍。”
他控诉着。
她真是残忍。猝不及防地出现,吸引他的视线。他踩进她的陷阱,一步步越陷越深,她却只是轻飘飘一句两不相欠……
他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想要挣脱一号,但以他现在的体能,怎么可能做到呢?
左清澄看着这一幕,嘴角抑制不住地上翘,创口被挤压着又渗出了一颗血珠。他也不擦,就让那颗血珠挂在嘴角,昭示着他溢出来的的满足。
“我有说要放他走么?”
他开口打断眼前的桥段,不紧不慢地绕过卫缺,横亘在两人之间。
“你知道他都做了什么吗?”左清澄蹲下来,嘴角的血珠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他串联了十几个家族,打算对付左氏。”
他靠太近了,江与微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不过——看他现在俨然一副败犬的样子,我也不是不可以放过他。”
见她躲,左清澄贴得更近——
“你现在过来亲我,我就放他走。”
背被床架硌得生疼,避无可避,江与微只能看着左清澄的脸。五官温润,线条柔和,如果不认识这个人,大概会觉得他是个很好说话的人。
“不要答应他。”
卫缺额头上全是亮晶晶的汗,他嘴边疑似又有新鲜的血迹,这时候的他,再也找不到一点冷硬的影子。
“不要再做你不愿意的事。”
他说着,轻轻咳了一下。然而下一秒,仿佛胸腔里有什么在往上翻涌,咳嗽一声又一声,根本控制不住。
有鲜红色滴落在地上,在灰白色的地面上绽开一朵朵花。
“抱歉,我的确做不到。”
江与微看着地面上的红色,不知道在和谁道歉。
“看来你对他的感情也不过如此。”
左清澄状似满意地点头,笑容却消失了。
她不愿意为了卫缺做事,这很好。
可是亲近他,真的有那么让她难以忍受吗?
他看着她,她头发散了大半,皮肤在台灯下呈现一种半透明的质感,垂下的睫毛颤动着,饱满的嘴唇没有血色,抿出一条倔强的线。
她好像不在乎。
不光是卫缺,连带着他左清澄,都没有资格在她空白的表情上留下痕迹。
还好,她的空白,他有的是时间和耐心来填。在这之前,要把所有的障碍都清理掉。
“小蛋糕总会招飞虫的。”
他来到她的发顶轻轻嗅了嗅,拿出那个圆溜溜的定位器,对着台灯把玩了几下,扔给一号:
“接下来的虫子还是交给你……别再让我失望。”
说着,他摩挲着她的唇,眼底一片漆黑。
“还有,带他出去。”
江与微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到一号抬起手,一掌切在卫缺的颈侧。
卫缺像一截被砍断的树,无声地朝前栽去。在她下意识往前接住他以前,一号深深看了她一眼,托住了卫缺的身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7章 他要找到她 他本来就是
左清澄站在台阶上, 看着卫缺被放在担架上,和护卫们一起消失在夜色里。
脚步声远去后,万籁俱寂。
“这样算是……妇人之仁么?”
他目视正前方, 仿佛自言自语, 但一号知道他是在问他。
“不会。”
一号这样回答, 但他知道,按往常左清澄的行事风格,就凭卫缺那些试图起底左家的行径,他就是把全身的血都吐干净,也必然见不到江与微。
更别说见了面,还能安然出去。
左清澄看着自己的手。月色下,手指修长白净, 指腹还残留着她脸蛋的触感。
“做事留一线也好。”
他像在说服自己一样,嘴角的弧度带了一点自嘲的味道。
过了一会儿, 他又梦呓一样开口:“否则她该更厌恶我了。”
远处的夜色里, 有几束光在黑暗中晃了一下,随后消失了,像是手电的光被人用手掌捂住了。
红外摄像头拍到了几个清晰可见的人形。为首的那个抬起了手, 身后的人就同时停住。随后,几个人同时散开, 从不同方向包抄过来。
“虫子来了。”左清澄好像突然回过神来似的拍拍他,“交给你……可以吧?”
“是。”
一号挺立着, 左清澄拍他肩膀的手很重,他却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桩子一样巍然不动。
“小心。”左清澄人走了, 声音却还能飘过来,“你知道的,我对背叛的人, 从不手软。”
…………
和卫缺雇来的人分开后,蓝烈一路潜入,伏在灌木丛里。
雇来的人拿钱办事,在一同悄无声息地突破外围的武力封锁后,剩下的人都只是安静地在周围埋伏。
最后一段任务只能由他来完成。
红外夜视镜里,整个世界都是绿色的。他盯着眼前庞大的建筑,定位显示的位置就在其中。
这里是整个左氏经营数十年的老巢,他和卫缺,谁都没有把握一定能把江与微带出来。
所以这一次,他和卫缺依旧分开行动。卫缺负责拿到江与微的准确位置,而他在收到定位信息后,不论能否联系上卫缺,都要进入这里,展开行动。
如果一切如同卫缺所说,左家已是墙倒众人推,进入了垂死挣扎的阶段,江与微在这个时候被左清澄关起来,处境可以说相当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