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她的救命恩人。
山间夜色浓浓,见她转醒,女子缓步走过来,拿树杈拨弄了下火堆里燃烧着的柴火,火星刹那间噼啪四溅。
001垂眼遮住眸中情绪,她不自然地搓了搓双臂,低头小声道:“谢谢你救了我。”
女子单膝下跪,弯下腰卷起她的裤脚,替她检查脚踝的伤痕,爽朗笑道:“谢什么?举手之劳罢了,不必言谢。”
距离一点点拉近,女子微微敛眸,001和她对上视线,才发现她其实有一双圆亮通透的杏眼,温润如玉,不带一丝锋芒。
……真是一双好漂亮、好会摄人心魂的眼睛。
不知为何,001选择偏过头不再看她,在心中默默评价完,不着痕迹地收回目光。
她不清楚玻璃光球指派的任务世界带着自己来到了哪个时代,自然也就无法确定这位将军是谁。
女子检查完伤口,将她的裤腿放下,仔细叮嘱道:“山里什么都没有,我找了些草药给你简单敷了一下,只能暂时缓解疼痛,不能根治。接下来的几天千万要小心,这条腿不要再过度使力,否则以后很可能会留下行动不便的旧疾。”
“好。”
或许是因为这份救命的恩情,001对她没有防备。
火堆的外焰被寒凉的夜风扰乱,模糊了身旁人轮廓分明的面孔。
女子俊美的侧颜在火光中熠熠生辉,她姿态放松地坐在001身边,修长的双腿交叠,云头乌皮靴跟抵在地面,自然而然问起她为何会掉进那么危险湍急的河流中。
除了异世之人等不可透露的信息,001几乎知无不言。
十天以来,两人零零散散地聊了很多。
女子听到001在自己的家乡曾有过九死一生的经历,听到她谈起自己常被关禁闭,带着累累伤痕的过往,清透的眸光微垂,不知在想什么,过了很久温声道:“我明白你。”
明白我?
001心底冷嗤一声,生出一点骄矜的傲慢和不屑。
这世上能明白我的人恐怕还没出生。
我在管理局密闭的审讯室受尽酷刑,被千万种残忍天罚加身,只余下一口气吊着这条命的时候,坐在台下第二把交椅的002都不敢说他明白我。
你又凭什么这么说?
想了解001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一
般人是没有机会,而更多人是根本不敢接近她。
时空管理局的同事口口相传,说犯过错的罪人一旦落在她手上,最后大多都被折磨得不成人相,传得久了,以至于001自己都相信她原本就是这样残暴恣睢的人。
可她也不是天生就会审讯犯人,就会用那些别人见都没见过的刑具。
不过是因为她犯过的错、受过的罚比任何人都多,所以太了解人性的弱点,最知道怎么对症下药,一击毙命。
那些用在犯人身上的刑具,她也曾一一尝试过。
没有人给予001世俗意义上的自由,从小她便被人当做时空管理局的下一任首席执行官培养,稍有行差踏错便会受到严厉的惩罚。
她声名远扬,名却不是美名。
女子的话音落下,001眼神微冷,她似乎敏锐察觉到对方的情绪不对,理了理腕上佩戴的护手,笑道:“在我幼时,家族中的人并不重视我,觉得我只是一个女子,将来总归要嫁人生子,所以难堪大用,也不想让我读书。”
“七岁之前,我和我的阿娘没有吃过一口饱饭,总是挨饿、受罚。后来……因为一些不可言说的原因,我终于有机会入了学堂,念了书,懂了很多道理,也因此认识了很多同行之人,了解到这世界原来如此辽阔宽广,原来不是只有家宅院落四方天,不是只有几尺方寸之地,我开始逐渐学着释怀。”
“那时我才明白什么叫作不破不立,什么叫作若永远困囿于原地,永远执拗于过去的苦痛,就永远不会感到满足。我上过战场,流血拼命,念过圣贤书,习得孔孟之道,也有过喜欢到想要白头偕老的人,纵使死在下一刻,这一生还有什么不好呢?”
她说话的模样真诚,不似作伪。
001恍然发觉,其实她和自己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极端,她有时怨恨这个世界,一年到头总有几天恨不得全世界都毁灭,希望检测局预报的世界末日快点到来,最好连着时空管理局一窝端了。
女子却恰恰与她相反。
她受过不可磨灭的苦痛,却慷慨接纳肆意包容,也不去怨怼愤恨,反而将苦痛化作无坚不摧的盔甲,替她挡去枪林弹雨。
她是这样一个优秀出色的人啊。
命运多舛,时运不济,她点点头说那又如何,继续向前走。
001明明不喜欢询问,她讨厌主动告诉别人自己的无知,却还是没忍住问出了来到这个时代的第一个问题:“为什么?”
“为什么你不恨他们?”
女子闻言看向她讶然:“为什么要恨?”
怎么可能不恨?001只是光听这些描述就气得想杀人:“那些男人见识短浅粗鄙,不让你读书,不让你和你阿娘吃饱饭,若换作我是你,倘若我以后功成名就,定要让他们加倍奉还。”
听到这个原因,女子依旧在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轻声道:“我阿娘的院子里有一颗树苗,约有三岁孩童那么高,那里是片荒芜之地,没有人知道它是靠什么长起来的。”
“那树苗矮小,根脉很浅,叶子总也冒不出几片,仿佛只需一阵细微的风便能摧毁它来之不易的生命。”
“但每一次我来看阿娘的时候,它都立在那里,任风吹雨打屹立不倒。到如今,已经好好的活了十年。”
“有些东西看着很脆弱,实则很坚.挺,很顽强。”
001认真听着女子的话,她的脸颊被河底的暗石刮出了两道不甚明显的血痕,女子发现后伸手碰了碰,转而轻抚她凌乱的鬓发:“虽然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但我能看出来,你是一个很坚定、很顽强的姑娘,即使受了那么多磨难,却还是想要保护你想保护的人,还是会义无反顾地会为千万人,出生入死。”
“……”
那一刻,001专注地看着她的眼睛,没来由想到一句话。
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
001什么都不知道,她不知道这位风华正茂的少年将军为何会出现在此,不知道她是不是也不慎掉入了这个深不见底的山谷,然后恰好救了自己。
这场意外的相遇像一场绚烂而私密的盛大梦境,001不清楚她姓甚名谁,却仿佛从女子豁达开朗的话语间看到了她短暂人生中最意气风发的时刻。
五花马,千金裘,得意尽欢,挥斥方遒。
说完,女子拍了拍手站起身,准备再去捡些柴火以备不时之需,001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她离去的背影。
闪烁的星光倏尔划过她璀璨的眼眸,她缓缓躺倒在地上。
那是某年某月,某个时代的某个夏夜。
一瞬流星飞逝,完整的星带从苍穹中顺势蜿蜒而过。
001忽然出声问道:“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女子恰在此时回头,一阵夜风轻轻吹起她乌黑的发丝。
遥遥对望间,女子漆黑的瞳孔中似有余焰闪动,她的眼底有黄沙漫天的西北,有江南烟雨的亭台,有山川河流的浩瀚。
这些所行之路女子早已走遍,不值得再入她眼,001却在所有亮起的炽热火光中准确无误地看见了渺小的自己。
此刻,她愿意用渺小来形容自己。
女子笑着道:“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我的名字……”
温嘉懿骤然回神。
是那位她不知道结局,回到管理局后也不敢去查找结局的女将军。
为什么这段被她遗忘的回忆会忽然涌现在她的脑海中?
“……”
“……”
罗沁最后的话音萦绕在她耳畔久久不散。
——“嘉懿,你曾经为谁哭过吗?”
明明没有眼泪,也没有极端悲痛的离别。
她却再也无法给出一个准确的答案。
001曾经为谁哭过吗?
或许。
或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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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瞻彼淇奥,绿竹如箦。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宽兮绰兮,猗重较兮。善戏谑兮,不为虐兮。——《诗经·卫风·淇奥》
这一章写得好顺[吃瓜]
第34章
深夜时分。
西侧殿外, 万籁俱寂。
“吱呀”一声,裹挟着满身寒意,温嘉懿在外面站了会, 抬手推开门。
檐下的烛灯没亮, 殿中漆黑一片。
许是今日喝了不少酒的缘故, 她面上的姿态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 斜斜地倚靠在门边,眸光微垂, 借着皎洁月光仔细回想罗沁今日说过的话。
“此次冬狩,不仅皇子公主需要随行, 连朝中亲贵大臣的亲眷也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