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是哪个?
温嘉懿唇角噙着一抹淡笑,并未着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道:“清沅,在我回答你这个问题之前,我也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有没有想过,上元节那日,为何七公主也会莫名其妙地出现在地下赌场。”
她抬眼看向她时的目光沉静,眼神却骤然冷锐如刃:“你我自不必说,你与你的兄长共同谋划想要毁掉地下赌场,这本合情合理,而我的身份摆在那里,温府上下侍卫尽可任我差遣,就连我那个废物哥哥也只能听我的话。”
“可是七公主,她有什么呢?”
“她的出身、母族……她有什么呢?你和她既没有事先商量,也没有向对方透露彼此的计划,三殿下在长安大道上受礼巡游,若此事是七公主和他私下谋划,目的只是为了将其他攀附秦砚景的势力一网打尽,那么这些到底是他们预想中最好的结局。若出现什么意外,三殿下赶得过来吗?七公主陷入困境,又该怎么办?”
她缓缓敛起唇边弧度,面无表情道:“所以,究竟是谁给她的底气,让她来到这个一不小心就会不慎丧命的地方,她又怎么确定自己一定能够毫发无伤的回去?”
随着温嘉懿犀利的字句落下,罗沁心头一凛,逐渐回过味来。
她不是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
印象里秦明月做事一贯稳重,若无十拿九稳的把握,她不会轻易冒险行事。
正因罗沁深知地下赌场的危险,所以那日她见到秦明月出现在里面才会如此着急,以至于全然不顾和兄长原本定好的计划,孤身一人进了赌场。
此时此刻,温嘉懿的话只是恰好勾起那些她不愿回想的细节而已。
是啊。
当时那种情形,皇家侍卫和城外禁军怎么就来得那么快?
见到秦明月的那一刻罗沁什么都忘了,只顾数落秦明月不顾自身安危,却忘记她孤身一人,除了自己和三殿下,又能和谁商量这环环相扣变幻难测的一切?
她能拿什么和高高在上的皇权拼?
堵塞的重重关窍被打通,罗沁手心猛地攥紧,秀眉微蹙:“嘉懿,你的意思是……”
温嘉懿垂落的视线扫过案上的酒水,将话摊开来道:“清沅,或许和你交好的这位七公主,并不像你想的那么无依无靠。”
“而她背后真正的依靠,不是三殿下。”
在这个五千年前的封建时代,秦书登基是时空执行者必须要维护推进的既定结局,不管发生什么,只要有这个前提在,他最看重的妹妹秦明月就决不能出事。
温嘉懿担心的不是秦明月背后的那个人会对秦书不利,她担心的是那个人会对秦明月不利。
她担心那个人的成算会在不经意间害了秦明月,导致历史结局的走向更加错综复杂。
他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愿意透露……她必须要拉他一把。
“我没有想要挑拨你们关系的意思,整件事中,七公主没有做错任何事,谁都有自己不能为外人道的原因,这与她的本心无关。”
温嘉懿微笑道:“当然,我也不是什么顶顶纯良的好人。清沅,我承认,今天刚来到这里时,我的确在试探你,试探你究竟知不知道我和裴璟的事情,但我这个人十分自大,且一向信任自己的判断,既然你说不知道,我便无条件相信你。”
“至于七公主背后的那个人是谁,你若也心存疑问,冬狩时便与我一同且走且看,我会以温家少主的身份,堂堂正正前往猎场。”
她真诚地向罗沁伸出手:“好吗?”
无声对峙间,罗沁看了她许久,最终拉住了她的手腕。
温嘉懿笑着垂眼,遮住眸底一片冰寒。
世事难料,从裴璟恳求孝文帝将治国之道加入皇室女子课程那一日起,大梁朝的既定结局就已经开始暗自发生变化。
说来也可笑。
她终于找到了一切问题的源头。
这样一个信奉父权至上,君主专制的封建王朝,竟然会因允许皇室女子谈论国事,参议政局,而产生无法逆转的时空紊乱现象。
说明系统给出了明确的判定,若无视一切不可控的外界因素,该世界秦明月的登基概率要高于秦书。
怀瑾,你可真是好样的。
第32章
事情的来龙去脉很简单。
在过往几千年的历史长河中, 不管是出身低微却才华横溢的三皇子秦书也好,背景庞大却能力平庸的大皇子秦砚景也罢,来来往往这样的人都太多。
他们各有各的势力
, 各有各的威望, 在历朝历代的储位之争中也各有长短, 如果温嘉懿不是身为异世之人提前洞悉结局, 她无法确定谁会成为这个朝代最后的君主。
但唯独有一点不可能改变。
这个口口声声高喊着“陟罚臧否,不宜异同”, 甚至恨不得将“男女平等”、“百姓安康”、“官员清廉”诸如此类评价的形容词标榜进每个人心里,刻在后世史书册子上的大梁朝, 永远不会让一个女人堂堂正正当家做主。
所以裴璟选择了最偏激也是最稳妥的方式——扶持秦明月登基。
只有这样才能一劳永逸,才能保证这个时代未来的历史结局在某种程度和意义上一定会发生改变, 从而引发不可逆的时空紊乱现象。
想要造成一个时代的时空紊乱很难吗?
很难,形成条件十分苛刻。时空管理局平稳运行千年, 理事长很少会接到子世界如此危险的任务委托。
想要造成一个时代的时空紊乱简单吗?
很简单,只需要让这个时代的女人读书。
只要给女人读书的机会, 她们就能试图改变腐朽封建的吃人制度, 抗争呐喊那些世俗的不公, 改变历史胜利者的既定结局。
而裴璟完美认识到了这一点。
他的计划和谋算可以追根溯源到所谓的初次见面。
从一开始他就认出了温嘉懿曾多次来往过这个时代执行任务, 并且当过一段时间他的师父, 教他读书、习字, 抚育他平安长大, 敏锐观察到两人之间存在痛感互通的奇异现象。
时间线自他们再次相遇后继续推进,他刻意向温嘉懿透露出当前时代以及朝中政局分布的信息,却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无论温嘉懿怎么暗示,裴璟自始至终都不肯说出实情, 不惜刺伤自己来要挟她合作也要保守秘密。
再往后便是上元节那日。
温嘉懿提着一盏空白的花灯站在湖边,她抬眼向廊桥上望去时,恰好对上裴璟看向她的视线。
那时她正在思考造成这个时代紊乱的根源到底是谁,没有时间细想他为什么会来,而裴璟给出的理由也很简单,他担心她会有麻烦。
事实上并非如此,他有自己的事要做,他要接应偷偷潜入地下赌场的秦明月,与赌场中的无冕之王壹里应外合,以便能够及时向城外禁军传递七公主被抓入天音楼的消息,毁掉整个地下赌场。
温嘉懿从前不懂他的踌躇犹豫,不懂他为什么一直不肯将身份告诉她,他和自己有这样一层亲密无间的关系在,裴璟说什么她都会应承,都不会狠心拒绝。
现在她明白了。
为了查他父亲的死因和母亲的秘密,裴璟兜兜转转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拼尽全力用自己的方式将这个时代搅动得天翻地覆,他害怕她知道事实的真相后会怨恨他,责怪他。
温嘉懿不自觉地微微叹了口气。
其实当年和这个徒弟相处的点点滴滴她都已经记不清,然而时过境迁,故人重逢,挂在梨花书柜最中央的那幅水墨画就是给予她最好的答案。
执笔人的水墨画功底极深,他一笔一画细致勾勒,直至将错乱的回忆刻进记忆深处,用最浅显易懂的方式告诉她——
那时的温嘉懿身着黑衣劲装,束着飘逸的高马尾,似乎在模仿着某位故人的姿态教他习剑,一举一动杀意森寒凛然,剑气浩荡直冲云霄。
刀光剑影交错,苍翠竹林间的叶片簌簌纷飞。
温嘉懿有一瞬的恍惚,仿佛那位早逝的故人从未远去,而是跨越无数时光,持剑立于晨光之中。
那位故人是谁?
温嘉懿也记不得了。
于是她收剑归鞘,看着他淡声道:“此招在这本剑谱的最后一页,唤作无边落木。”
裴璟拭去额前的汗珠,走到她身前:“无边落木?”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师父,这本剑谱是谁送给你的?”
“一位故人。”
“……”
多年过去,只有一点,她没说错。
温嘉懿教的东西,裴璟从来都学得很好。
“……”
“……”
相比于温嘉懿逐渐平和安稳的心态,罗沁倒是难得感到有些不知所从的惆怅。
这种惆怅来自于秦明月的确有事情瞒着自己,并且时隔多日也没有任何想要告诉她的意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