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墙高耸,人影错落。
裴璟没忍住伸手拉住她的手腕,长而卷的细密眼睫颤动,垂落的目光中是掩饰不住的担心:“师父……”
一道声音打破了最后一刻的寂静。
“首席!”
转瞬间,一把弓从左侧借力被人推来,温嘉懿眸光微转稳稳接住,忽然低头笑了笑,唇角轻扬。
回忆中战鼓声声,天色昏暗阴沉,黑云密布。
高高筑起的城墙上,曾经的云锦将军谢潇鹤佩戴着一副银色面具,她身披玄甲,红色披风飘逸洒脱,目光凌厉决然。
那时的副将小心翼翼地站在她身旁,也弯腰递给了谢潇鹤一把弓。
今时今日,时过境迁,人物倒转。
温嘉懿拉开了那把弓,将箭矢的准心对向秦书。
“殿下!”
“殿下……”
但温嘉懿仿佛只是做动作拉开弓吓唬他一下,并没有继续下去的打算。
她收回手,转身看向那个将弓箭递给自己的人,盯了一会道:“你竟然没有走?”
067不停地喘着粗气,她抹了把脸,声音坚定不移:“只要首席没有离开这个世界,我便不会轻易离开。”
“傻不傻?”温嘉懿在秦书难以置信的目光下淡定自若地擦去067脸侧的灰尘,叹了口气道:“若是我抵抗系统失败,真的失去记忆不慎被抹杀在这里,有002在,你再想平安回去就难如登天。”
“那又如何?”
在那条小径花园的分岔路口,人的每一种念头都会产生不同的可能,从而导致走向不同的结局。
但首席执行官就是首席执行官。
她的强大不会改变。
“我永远相信首席会成功。”067扬起一个笑脸:“不管发生什么,我也永远会站在首席这边。”
风吹起她鬓侧散乱的乌黑发丝,温嘉懿也缓缓笑起来,她不再多说,抬手一
把撕烂身上的吉服。
“编号001,呼叫时空管理局。”
“建立时空护罩,屏蔽其他系统信号。”
【系统已收到来自编号001的指令】
【指令执行中……】
巨大的任务权限压制铺天盖地袭来,下一刻,遥遥相对的两人被吸入时空漩涡。
秦书被来自首席执行官的强大精神力完全压制。
他的双膝重重砸落地面,像条丧家之犬一般跪倒在她脚边,几乎是目眦欲裂道:“你是什么时候……”
“你想问我,是什么时候恢复的记忆?”
衣摆被乱流卷得猎猎作响,处于一切混乱漩涡中心的温嘉懿十分从容不迫。
她意有所指地按了按指腹上的玉环,淡淡笑道:“其实,我的任务系统从一开始就没有坏。”
“……什么意思?”
“我明明……明明已经屏蔽了所有任务吸系统的信号,你怎么会……”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你一定是在骗我。”
温嘉懿一句话都没理他,而是漫不经心地笑了下:“事到如今,骗你对我来说有什么意义吗?我的意思就是,你从头到尾,都在被我玩。”
话音落下的瞬间,秦书瞳孔骤缩,一口鲜血终于忍不住喷溅出来,晕开点点猩红。
周遭的光影碎裂、重组,无数错乱的时空碎片在他们身边飞掠而过。
精神力排山倒海的倾覆下来,002浑身的筋骨和骨骼似乎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像一片脆弱的枯叶在无尽时空裂隙里翻滚。
温嘉懿缓缓抬眼,指尖轻捻出一点虚空却无比磅礴的精神力:“编号002,残害时空执行者039,多种罪名成立,现已移交管理局进行处决。”
时空护罩外,那对形同虚设、不堪一用的废物帝后终于被殿外骤起的异动再度惊动。
两人颤巍地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挪走下白玉台阶。
谢悬急忙翻身下马,脸色惨白如纸,方才积攒的底气尽数被这匪夷所思的一幕抽干,双腿控制不住地发颤。
他似乎听见温嘉懿说了什么话,然后和秦书在一瞬间消失不见。
到底发生了什么?
下一瞬,谢春盈双手高举状纸,一步步走过高高的台阶。
玉阶寒凉,她的脊背挺得笔直,每一步都像踏在刀尖之上,却无半分退缩。
谢春盈抬眸,声线稳如寒铁,掷地有声。
“臣女永安郡主谢春盈,现请旨状告我父谢悬,为一己私利不顾旁人性命,以云锦将军之名,李代桃僵其妹数十载。”
“真正的云锦将军,实则另有其人。”
“臣女愿以性命担保,所言句句属实,状纸在此,人证物证俱在——”
一语落地,满殿哗然。
连同谢悬身后,那些曾抛头颅、洒热血为大梁冲锋陷阵的将士也全部怔住。
谢悬面色骤白,立刻厉声喝止:“休得胡言!逆女疯癫之语,岂能作数!”
“……”
温嘉懿语气淡淡,她微微俯身,声音轻得像一句宣判:“你看。”
“你所不理解、不认同的,却有可能是某些人穷尽一切也要做到的。”
002静静跪在那里,连抬头的力气都被属于首席执行官的无形之力夺取。
他只是问了一句话:“为什么?”
为什么?
仅仅完成任务不好吗?
为什么要节外生枝,去碰那些早已被世界线抹去的人与事。
谢潇鹤注定青史不留名,后世的记载没有这个人,又为什么一定要逆天改命
“因为有人,为了一句公道,等了整整一生。”
时空管理局要首席执行官抹去属于谢潇鹤的痕迹,理事长要她必须服从过往历史不可更改的规则,无数人都要她接受这个时代早已注定的既定结局。
001偏要逆天改命。
偏要谢潇鹤有一个好结局,仅此而已。
第78章
地牢水域的门被人粗暴向两边踹开。
远处传来铁链拖动的轻响, 被拷在柱子上的女人顺着刺目的光线看去。
视线在半空中相撞,两人俱是一怔。
每次来往各个世界出任务时首席执行官所用的皮相都不同,抹除任务记忆后, 她从来没有指望过有谁能一眼辨认出自己。
这太难, 也太不符合实际。
更改样貌、音色、体型和曾经接触过的一切, 然后仅凭第一眼就能将她认出来。
真是好荒谬, 好不可思议的一件事。
青色衣摆随动作掀起一阵微风,温嘉懿快步走下几层台阶, 喉间发哽说不出话。
过了很久,女人轻轻挣了下手上紧紧束缚着她的禁锢, 微抬的视线看向温嘉懿的脸。
似乎是回忆起什么事,女人的意识模糊一瞬, 她勾起唇角笑了笑,接着收回目光, 缓声开口:“是你啊。”
是你啊。
温嘉懿闻声难以自抑地攥紧掌心,目光落在女人身上的刹那, 眼眶骤然泛红, 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
无论怎么样都认不出来吗?
不, 只有谢潇鹤不同。
纵使沧海桑田, 岁月变迁, 她还是一眼将她认出来了。
谢潇鹤, 你又将我认出来了啊。
谢潇鹤的容颜其实与温嘉懿记忆中没有半分差别, 清隽俊美,一如往昔。仿佛在此刻只要为她披上战甲就能再次驰骋沙场,成为大梁最耀眼夺目的少年将军,拥有属于她的肆意人生。
与之不同的是,如今的她两鬓已经平添几分花白。
暗牢深处光线微弱, 温嘉懿明明身处在地牢水域之中,这里水汽阴冷潮湿,连同呼吸的空气都稀薄难耐,终年不见日光,她却无故觉得这两分白太过晃眼刺目。
温嘉懿压下纷乱心绪,抬眸望着谢潇鹤鬓边的几缕白发丝,声音微颤,却异常坚定。
“嗯。是我。”
当年,编号001拼尽全力也没能握住谢潇鹤的手,让她就这样奄奄一息地倒在了自己面前。
曾经,这是贯穿她短暂一生的遗憾。
如今时过境迁,这次不会再出错,也不可能再出错。
“别往下走!”意识到她要做什么,谢潇鹤急忙出声阻止温嘉懿接下来的动作:“这地方的水里浸了慢性毒药,你别……”
“……”
“别什么?”
“别下来。”
“要是我不听呢?”
“……”
谢潇鹤不禁皱眉:“你……”
一柱香前,温嘉懿主动关闭了她开启的时空护罩,并且通过任务系统向管理局交代了有关002残忍杀害时空执行者这件事全部的来龙去脉。
包括自己不听管理局劝阻,擅自为谢潇鹤改变历史走向,回去后需要遭受的天惩,她都已经一字不漏悉数上报。
眼下这具身体已经到了强弩之末的地步。
听到谢潇鹤的话,温嘉懿没什么明显的反应,甚至面无表情地抬手拭去唇边血迹,置若罔闻地沿台阶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