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皇位又怎么轮得到他。
他千里迢迢赶回长安,接受先皇大封东宫。
迎来的却是刺杀。
那根箭离他不过半米之远,再躲不掉。偏偏那个不起眼的,有孕以后他就再也没有问津过的侍妾救了他,为他挡下了一箭,让他赶紧逃跑。
后来他回到了长安,先皇匆匆离世。他顺理成章地当上了皇帝,他以为她已经死了。因着他被遗忘在玉门关多年,先皇还没来得及指婚,他未娶正妻。宝仪的阿娘家世也正好,便追封她为了皇后。
不曾想十几年后,收到了她的亲笔。
皇帝欣喜若狂,派人马不停蹄地往瓜州赶,却还是迟了一步。宝仪的阿娘,大家口中的先皇后杨氏已经病死在了那里。
宝仪作为一个遗物,分外珍贵。
护送他们的是十里仪仗,卫队的靴子踏得边陲土地都在作响。李渡穿着亲王的服制,手持着一把鹿卢玉具剑。她穿着公主的朝服,戴着帷帽遮脸,飘飘荡荡的像是神仙游行,朝着目送的百姓人群,挥手,再挥手……
真热闹。
才到敦煌,李渡就让他们把这热闹藏起来了。
他们在敦煌接到了宝仪的丫鬟小翠,贺兰月正和她玩编花绳的游戏,一边玩,一边骂李渡。可真是说曹操曹操到,李渡的大名刚埋进那些难听话里,后脚实打实的人便来了,吓得她们大气也不敢喘一声。
李渡一眼也没看她,只是把小翠打发走,更是骇了贺兰月一跳。
他冷笑了一声,把一张地图拍在桌子上:“你可真是做贼心虚。”随即问她知不知道从哪儿走最安全,“你可是土生土长的,别告诉我你不知道。不然……我可要新账旧账一起算了。”
贺兰月头都大了,憋了半天,支支吾吾地说出了口:“我……我看不懂……”
“那好吧,我们一起走大道等死吧。”李渡冷笑起来威胁她,“别说是那些不想让我们回到长安的人了,就是出门巡逻的小土匪呀,突厥人的探子呀,大刀一挥,咱们一起没命。”
“好了好了,我说不就是了,你可不许再吓唬我了。”
她是半个文盲,但还真知道这样一条绝密的路径。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大月族靠着草原,自然吃草原的喝草原的。草原的羊到了冬天容易冻死,年年都要南迁过冬,这是他们的迁徙之路,冬去春回,连一次麻烦都没遇着,绝对算得上安全。
李渡把大部队丢在了敦煌落脚,带上十几个侍卫,轻装简行,求的是速战速决。
贺兰月也穿上了男装,和他同骑一匹马带路。大魏的男装对她而言很是新奇,一开始玩得还算津津有味。可很快,她嫌李渡骑马慢,李渡觉得她穿上男装好笑,两个人八字不合一样吵闹了起来。
跟丢了大部队。
“都怪你磨磨蹭蹭的,非要看后头有没有狼,这下好了,都不知道他们哪儿去了!还笑我,还有功夫笑我,现在好了,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贺兰月气得一拳直往他胸口挥。
“别小题大做了,跟上地上的马蹄印走不会?”李渡躲也不躲。
贺兰月泄了气,一拳打在棉花上,还没打着就没劲了。风声刀剑一样划过,咻咻两声,贺兰月感觉自己被人狠狠推了一把,摔在地上。取而代之,打在李渡身上的……
是一支冷箭。
一支只是划过她的发梢,另一支却深深扎在了李渡的胸口。她欲哭无泪,想到了刺客,恨这一路上天杀的刺客怎么那么多,想到李渡中的这一箭是为了她,恨不得把这些刺客千刀万剐了。
差点忘了自己也做过刺客。
她来不及哭,将李渡扛上马,借着山峦的遮挡,离弦之箭一样冲出重围。
贺兰月从小在马上长大,却从未把马骑得那么快。
可是当她马不停蹄地把李渡安置在山洞里时,他已经血流不止了。她一边大哭,一边用火镰生起火来,将他的伤口烧过了,撕下自己的裤脚紧紧地包起来。她不停地喊着李渡的名字。
“贺兰,我好困。”李渡奄奄一息。
她受了刺激,崩溃地流着眼泪:“不要,我不要你困,你不许给我闭上眼睛。我再也不和你吵架了,你不要困,你把眼睛睁开来看着我——”
“李渡!”
她真是想不通了,印象里从小到大,这条路就只有她贺兰家的人会走。到底是谁走漏了风声,害得今天他们遭此劫难,害得自己欠了李渡的人情。
她恨得捶打地板:“都怪你,要不是你磨磨蹭蹭,我们怎么会遇见刺客,都是你的错。李渡,你要是个真男人,你有本事就站起来和我吵一架啊!”
李渡没有生气,也没有伤心,只是用冰冷的手攥住了她:“贺兰,要是我能活过今晚,你和我拜天地好吗?像你们草原一样,拜月亮也好。唔,我还没娶过你呢,死了都有点不甘心。”
“好,好。只要你能活过来,我什么都答应你。”贺兰月静静地流着眼泪。
李渡微笑着看向她:“那你的心上人要回来了怎么办?”
她咬着嘴唇,半晌,迟迟道:“我两个都嫁。”
李渡气笑了,贺兰月却开心
起来。他还会生气,这就说明了有希望。
可惜她很快就发现,这只是一场回光返照,树枝噼里啪啦地烧着,山洞外是无穷无尽的风,山洞里却起死回生地热起来了。一切都在好起来,但李渡的眼皮还是控制不住地闭上。
“贺兰,我冷……”他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哭腔,“五年前,你在这救过另一个男孩是吗,他——”
“他怎么了?李渡……李渡,你快告诉我——”
“李渡——”
“李渡——”
第8章 俘虏
夜风嘶溜溜地吹过帐篷,如水的夜晚里点着一只火辣辣的油蜡烛。湿润的青草味、野百合的芬芳,还有甜丝丝的烤栗子香……北风拍拍过来了,一切扑到她鼻中。
贺兰月身上盖着羊毛毯,热得汗透了,睁开眼,却觉得有点恍惚。
“醒了,醒了……”男人们粗犷的声音此起彼伏。
她怎么到帐子里来了?她明明记得自己方才还在李渡跟前哭天喊地,就差没给他嚎丧了。后来有人一巴掌打在她后脑勺上。
没等她想出所以然,一张粗线条的脸先挤入了她的眼中,高鼻梁,大眼睛,眉毛浓得像火柴棍画出来的,整个人高大得像个雪怪,他的眼窝可真深,深得像阿耶一样。
阿耶……
一双手突然伸过来,塞进羊毛毯里,在她脖子上摸了摸。
“冷坏你了吧,臭丫头,现在终于热乎起来了。”
却被眼前的男人打了一下:“臭小子,妹妹大了,男女授受不亲,小心我叫你阿大打死你。”
贺兰月后知后觉。
她回家了——
贺兰月猛地坐起身来:“阿耶,你们找到我的时候,看见我身边有个男人了没?你们把他一起带回来了没?他现在在哪儿呢?”她的声音忽地变小,“他还活着吗……”
贺兰正呵得一声把桌子拍响。
“死?他可没那么好的命!你四哥哥我叫人给他上了药,但保管他将来没有好日子过。我们听说敦煌来了皇子公主,一路跟着,就打算抓回来和大魏的狗皇帝换二哥。一瞧,这不正是我们家赶羊用的山道吗?”
“本想着瓮中捉鳖,谁想得到阿大的猎犬找着人的时候,你也在旁边。他们连你也敢绑!看我不给他点颜色看看!”
贺兰月哭笑不得。
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她的这些哥哥和她一样,一样爱误会人,一样爱一言不合把人绑了,一样想用李渡威胁皇帝把二哥换回来。偏偏还走了同一条路。
加之四哥那狗急跳墙的性子,上去就给这楚王爷来了两脚,还没看清她的脸呢,也一并打晕了。
“阿正!这不是你可以做主的!等阿大回来!”阿耶拍了板。
这下可坏事了。
想救李渡,还真不是容易事了。
贺兰月虚弱道:“阿耶,没有用!咱们没抓到那个公主!这个家伙根本不受宠!皇帝都快不记得自己有这个儿子了!我想,唯一有用的法子……只能是给大魏的皇帝传信说是咱们救了他,他为了报恩留下来,赘到草原来了——”
“和皇帝做亲家,就算阿胜回不来,也会被善待一点。”阿耶沉思起来,忽然久久地盯着贺兰月,双眸像草原高岭上那对最温柔的老鹰眼,“阿月,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
贺兰正坚决反对:“呸!姐姐们都嫁了人,把谁嫁给他?阿月?”
她凶狠起来:“不错,我亲自看着他!”
冬夜里漫山遍野地开遍了帐篷,白白的小花,静静地在山坡上开着,呛人的烟伴着守夜人的更声袅袅升起来。战马嘶嘶地嚼着草,一支红蜡烛的油滴下来,把贺兰月的手指都染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