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及此,她不有打了个哆嗦,踉跄着跪倒在地,“妾身……叩见……太子妃……”
“我又不会吃人,你何必如此惊恐?”郑鹤衣叹了口气,目光逡巡在最近的一页:永安六年正月,乙酉日,妃于兴庆宫大同殿西配殿侍寝。庚寅日,妃于兴庆宫大同殿西配殿侍寝。
原来她在兴庆宫静养之时,他竟还去找过她。如今闹成这样,恐怕从此以后,这本册子上再不会有她的名字。
她合上文书,抬手递给了身侧女史。
早有宫人扶起了郑怀瑜,她像是受了天大委屈一般,哭得鼻头红红,梨花带雨。
郑鹤衣扶额暗想,定是母亲悍名远扬,因此她什么也没做,就能令人生畏。
“殿下欺负你了吗?你欺负回去不就成了?”此话一出,左右宫人皆红了脸。
她这才意识到失言,可床笫之事,不就是你来我往,如此这般吗?
郑怀瑜却掩面抽噎,好像哭得更伤心了。
郑鹤衣有些无措,不明白她为何那么委屈,原本心里还有几分怨气,可这会儿早消散了。
“你别哭了,我让人去传你的傅姆……”
“不,”她的话还未说完,郑怀瑜便摇头道:“妾身……有话想……私下跟您说……”末了,便用哀肯的泪眼望着她。
还好东宫只有俩姬妾,若是有十个,每个都要私下面见,那她一天也就什么都不用做了。
可是看她实在可怜,昨晚还遭好友攻讦,郑鹤衣心里便很过意不去,起身道:“你莫哭,来吧!”
郑怀瑜这才打起精神,跟着她进了寝阁。似乎还不放心,又亲手关上槅门,放下重重帐幔后,这才含羞带怯,期期艾艾地开口,“有件事,妾身……必须向您坦白……”
郑鹤衣递给她一块丝帕,好奇道:“何事?你到说说看。”
难道她知道了崔令姿夜访之事,也要以牙还牙,来告她的黑状?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内宅争斗吧?许是日子太过枯燥乏味,她竟莫名有些期待起来,见郑怀瑜还在犹豫,下意识催促道:“快说,一会儿菜就要凉了。”
第95章 尊严
郑怀瑜抹了把泪, 悄悄瞟了一眼郑鹤衣,垂下头嗫喏着:“您在太皇太后身边养病时,妾身就和阿崔约好了……无论如何, 绝对不能夺您所爱, 一定要等……等您回来……”
郑鹤衣急的抓心挠肺,却还得耐下性子敷衍, “你们可真是受委屈了。”
“既然您回来了, 那我们更不敢……”郑怀瑜的头垂得更低,声如蚊蚋:“鸠占鹊巢。”
“这话从何说起?”郑鹤衣反倒有些不好意思, 讪讪道:“你们都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姬妾……”
“可是,我们不该背叛您。”郑怀瑜抬起头, 义正辞严道。
郑鹤衣心里暗笑,侍寝回来说这话是不是有点讽刺了?
可转念一想, 她们哪有选择的权力?
李绛奈何不了她,还能奈何不了她们?便又暗悔方才的刻薄,缓了口气道:“你究竟想跟我说什么?”
郑怀瑜闻言, 两颊像被炭火燎过,慌忙垂下头, 目光随着彩色丝绦的摇荡, 思绪逐渐回到了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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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夜寂寂, 郑崔二人进了宜秋宫后,便互相作别, 回到了各自院落。
郑怀瑜坐在灯下, 兴致勃勃地检视郑鹤衣送的见面礼。
傅姆刘氏悠悠而至, 笑问阿崔得了什么。郑怀瑜回答和她一样。
刘氏便有些不悦,“您才是太子妃的正经媵侍,她说白了不过是您的婢妾, 凑数的,位分一样也就罢了,怎么……”说着叹了口气,神情很是不忿。
郑怀瑜笑着道:“我们是好姊妹,无需计较这些。”
刘氏冷笑一声,阴阳怪气道:“或许以前是,可进了宫就说不准了。”
“您就别吓我了,”郑怀瑜无奈道:“我们自小一起长大,她心性如何,我能不知道?”
“人心隔肚皮,”刘氏不急不缓地絮叨,“且不说她,就说太子妃吧,你们可是本家,她这一回来,也未表示出半点亲近,着实令人寒心。”
郑怀瑜失笑道:“太子妃在闺中时,就非平易近人的性子,何况我们也无深交。”
刘氏白费了半天口舌,见她仍榆木疙瘩一般,便有些恨铁不成钢。嘟嘟囔囔正要退下时,宫人悄悄来报,说丽正殿抬着肩舆来接人去侍寝,由于崔令姿的院落靠外,因此先去了那边,但是崔令姿借口月信不能侍寝,为首的内监听上去有些生气,忙问郑怀瑜作何打算。
郑怀瑜吓了一跳,连忙坐到镜台前要卸妆,却被刘氏一把按住。
“昭训娘子,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准备见驾吧。”
“我……我有些头晕,不行……”郑怀瑜紧张地直冒汗,战战兢兢道。
刘氏却很兴奋,命人上前为她补妆理鬓,手依旧按在她肩上:“您怎地还不明白?阿崔论家世、姿容、性情都不如您,又是外姓,她当然不敢开罪太子妃,可又不甘心,这才拉着您作陪,想让您和她一样,一辈子碌碌无为,死守着末位封号。”
“不……她不是这样的人。”郑怀瑜下意识反驳,“我们是心甘情愿达成约定的。”
刘氏微微俯下身,凝望着昏黄铜镜中的如花娇颜,语重心长道:“你们在太子妃面前,自称拒绝侍寝是为了她,可咱们都心知肚明,那不过是冠冕堂皇的借口。太子但凡有此意,这几个月来,你们俩的肚子怕是早就
大了。”
郑怀瑜恼羞成怒,嗔道:“放肆……”
刘氏微微一笑,若无其事道:“这话听上去粗俗,可道理不就如此吗?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就不信你们两个如花似玉的小娘子,甘愿独守空房一辈子。何况殿下论相貌、身段、气质哪里差了?你们真的不曾想过半分?”
郑怀瑜喉咙有些干哑,喘了口气道:“刘姑姑,你……不许再说这样的话。”
刘氏不为所动,笑着捏了捏她柔腻的粉腮,声音里带着一丝蛊惑,俯在她耳畔悄声道:“依妾身看来,比起干瘪黧黑又无教养的太子妃,您这样曲线玲珑温婉丰腴的美人,才堪配玉树临风的太子殿下。”
“大……大胆……”郑怀瑜慌忙坐起,捂住耳朵满面娇羞道。
“阿崔那边已经拒了,您又该什么理由?太子殿下可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这可是他第一次传召,一旦你们让她颜面扫地,雷霆之怒降下来,您承担得起吗?”
郑怀瑜既惊恐又无措,便在这时丽正殿的人进了院子。
刘氏晃晃她的手臂催促道:“娘子,快下决断吧。”
郑怀瑜有些六神无主,心知她无论找什么借口都不可能落好,只得握住刘氏的手,哀求道:“姑姑救我!”
刘氏满面赞许,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道:“一切听妾身安排就是。”说罢命人传话,说昭训娘子正在梳妆,请来人先上厅上喝茶。
郑怀瑜心乱如麻,继续坐在镜前插戴。
刘氏兴致勃勃道:“殿下是娇宠惯了的,有些孩子心性,您不要怕,哄着点就行。他那个人呀,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若能得他青眼,来日怀了皇嗣晋了位份,别说隔壁那味,就算跋扈嚣张如太子妃,在您跟前也得低着头做人。”
“可是……就算……得到宠幸,孩儿也不是我的……”郑怀瑜说着,眼眶不由得发红。
“真傻,她姓郑,您也姓郑,谁又比谁强多少?您得了荣耀,她脸上也有光啊!至于孩子,交给她养又如何?历朝历代,背弃养母心向生母的例子比比皆是。何况她那小身板,嘿嘿……哪里熬得过您?”刘氏怕她打退堂鼓,只得变着法戴高帽,一通吹捧让生性怯懦的郑怀瑜也开始飘飘然。
郑怀瑜带着满腔憧憬坐上了肩舆,心里既忐忑又兴奋,一想到此夜过后一切都会改变,就连内心深处的恐惧也逐渐消失。
她和崔令姿从小要好,明明她的家世要高很多,偏她拙于言辞,又有些木讷胆怯,久而久之便屈居于下。父母兄姊常以此打趣她不争气,她面上一笑置之,心里却很不服气。
等到明天,崔令姿见到她时,该矮一头了吧?
肩舆在丽正殿阶前落下,宫人上前搀扶。
郑怀瑜深吸一口气,搭着宫人的手缓步上了台阶,刚踏入金碧辉煌的殿堂,就听到里面传来的怒吼: “……简直狗胆包天,谁教你们自作主张?”
郑怀瑜身形一僵,当即愣在了原地。
“殿下容禀,”内监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尖刀般直插她心房,“太子妃那边说她日间鞍马劳顿,实在疲倦,已经歇下了。奴等不敢强请,想着……正好顺路,不如接昭训娘子来也行……”
“也行个屁!”李绛愈发暴怒,“狗东西,你们懂什么?不敢强请太子妃,倒是敢敷衍孤?你们究竟是她的人,还是我的人?”
“殿下恕罪,奴等该死!”接着是清脆的啪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