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迷糊糊中撞到了什么,她下意识道:“把下巴抬起来……”
那种时候,他总会将头搁在身前,下巴抵着她的锁骨,力气大到恨不得凿穿骨头。
许是怕她过后追究,他竟真的抬起了头,混沌迷雾中现出一张陌生的脸容。
她魂飞魄散,尖叫着醒来时,却发现是一场春梦。
枕边空荡荡,丝缎凉滑的触感让她倍觉凄清。
守夜宫人提灯进来查问,“太子妃,怎么了?”
“我……”她甫一开口,才发现嗓音有些干哑,但她一点都不想喝水,“……做噩梦了……好冷!”
“火盆里就剩两块炭了,原本捱到天亮,想不到您中途醒来。”宫人想了想道:“您先稍等。”说着匆匆走了出去,很快便抱着一只汤婆子进来,“这个尚有余温,太子妃要是不嫌弃,暂且就将一下。”
“那你怎么办?”郑鹤衣瑟缩了一下,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宫人轻声笑道:“我们有两个人,挤一挤总还是暖和的。”
郑鹤衣满怀感激地接受了她的好意。
宫人的脚步声消失后,她心里一酸,眼泪无声滑下。
说不出是什么心情,既烦躁又羞臊,更多的是迷惘和无助。
怎么会突然想到李绛?大概因为他们是夫妻 ,所以想到那些时会不由自主联想到他。
可他什么都不懂,自打开窍后,就变成了月宫里的玉兔,还是最勤劳最热衷捣药的那只。
想到这些时,一股热意慢慢扩散,竟比汤婆子还暖和。
她抬起右手,指尖在颈后轻轻抚过,可失望的是,根本没有梦中那近让人迷醉的感觉……也许得他来?
她立刻摇了摇头,李绛才不会那样,他兴起时只会胡啃乱拱,手永远流连在腰上、臀下或身前。
奈何她跟丰腴不沾边,所以他常两手空空。
想到这些她不由笑出了声,或许他们对于彼此而言都很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明天吃什么?也不知道会不会有肉。
要真粗茶淡饭一个月,她宁可找根绳子把自己提前吊死。要是阿兄……
随便哪个都行,他们肯定会偷偷想办法给她弄吃的。
至于李绛……算了,鸡肋还能吮个味儿,他只会给她找不痛快,还是自求多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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浑浑噩噩中被推醒,郑鹤衣睁开眼睛一看,榻前站着两名陌生女官,神色冷肃,眼神阴鸷,看服饰好像是宫正司……
她一骨碌爬起,揉了揉眼睛道:“又怎么了?”
礼毕,其中一个语声淡漠道:“妾等奉贵妃之命,护送太子妃去戒石前。”
郑鹤衣揉了揉乱糟糟的头,这才想起除了禁足,还要去诵读碑文。
她不情不愿的更衣洗漱,如今没有一大群人围着侍候,只能自己随便挽个髻,在宫正司的催促下出门。
承恩殿外垂手侍立着十来个人,有女史也有阿监,有的捧着册子,有的托着……刑具?
望着那两尺长一寸宽的竹板,郑鹤衣心里有些发怵,难道读错字还要挨打?可贵妃不在,宫正司的人敢对她动手?
许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为首那个中年女官叉手一礼,温声道:“宫正宋鄢见过太子妃,贵妃有令,若您再行忤逆之事,傅姆于氏、司闺、司则等人将受连坐,请太子妃三思而后行。”
还是那一套,郑鹤衣心里颇不屑,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宫正司诸人簇拥着她,浩浩荡荡往宫门口走去。露重霜寒,太阳还没出来,木兰凋落,海棠枯萎,只有金桂葱茏茂盛。
绕过蜿蜒池景,很快就到了巨石影壁前。
郑鹤衣转头忘了眼眼远处紧闭的宫门,想到初来的情景,心里说不出的酸楚。
“太子妃,请!”宫正展臂,邀她上前。
她走到跟前,仰起脖子先行浏览,才看了开头,眉头便越拧越紧,扫了几段就感觉到煎熬,心底隐约升起一股不适。
以她的浅薄文化,读起来本就吃力,偏生这篇遗训字字如刀,好像句句都在骂她。
“时辰已到,太子妃,请!”宫正开始催促。
“谕嗣妇书……”郑鹤衣磕磕绊绊地念道:“吾闻乾坤定位,夫妇为伦。椒宫承统,母仪是尊。尔诸嗣妇,当思社……稷之重,体宗庙之劳。然阴阳殊性,男女异行。夫天制尊卑,定位……乾坤,女子生而卑弱,当知地之承天,月之顺日。”
她清了清嗓子,然后闭上了嘴巴。
宫正有些惊讶,提醒道:“太子妃,这仅仅是序言。”
她皱了皱眉,不情不愿的念道:“立身篇,妇人之德,在于……谦顺。行不逾阈,言不扬声。立则垂首,视……什么回什么……这些字我不认识,还是你来读吧。”
宫正半信半疑,可也不好违拗,只得扬声诵读,“立则垂首,视毋回眄。纤声细步,惟恐人知。昼不游庭,夜行以烛。此妇道之本,家室之基。”
她停了下来,躬身道:“接下来的事夫章,该您自己读了。”
“夫者,天也。事之当如敬天……”她干巴巴地念了两句,一义愤填膺道:“简直大逆不道,天地君亲师,丈夫岂可与天相提并论?”
“太子妃,稍安勿躁。这篇文章是收录在徐皇后所撰的内范录中,并不对外流传,也就是说,它只作为皇后、太子妃甚至太孙妃的立身准则,事夫如事君,而君是天子,何错之有?”
郑鹤衣其实明白这点,故意胡搅蛮缠,想拖延时间而已。
“后面的字,我又不认得了。”她感到既烦躁又压抑,那块巨石好像压在胸前,让她几乎透不过起来,索性破罐子破摔,再不肯多念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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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个碑文是结合班昭《女戒》瞎编的,原文更窒息,女主
虽没接受过现代思想教育,但也算原生态放养长大的,驯化对她来说比刑罚更痛苦,只会激起更大的逆反。
第56章 苦恨
宫正早有准备, 朝身后做了个手势。
众人会意,用尽全身力气,齐声高呼:“夫者, 天也。事之当如敬天, 顺之当如随影。怒色不加,捶挞勿怨。夫有恶言,俯首而受;夫有妄行, 阖目而盲……”
郑鹤衣用力捂住了耳朵,可那些字眼还是像锥子般直刺耳膜, 她头晕目眩,甚至有些恶心。
其后还有训诫篇、绝患篇等, 可她咬紧牙关,一个字都不肯念。
宫正叹了口气道:“贵妃有言在先, 每日念诵十遍,不得错漏,不得跳跃, 请太子妃莫要为难妾身。”
郑鹤衣清了清嗓子,抚着喉咙, 哑声道:“昨夜太冷了, 我有些伤风, 咳咳……”
“那您便歇息片刻,我们会再此等候。”宫正神容平静道。
双方直僵持到日落, 眼见潮气上来, 郑鹤衣又累又饿, 并止不住咳嗽。可宫正司众人仍站在原地,木雕泥偶般一动不动。
不愧是掌管刑罚的,果真铁面无私, 心志坚定。
她起身拂了拂衣上草屑灰尘,扫视着众人道:“若我执意不肯读,你们又当如何?”
宫正叹了口气道:“那便要受笞刑。”
郑鹤衣抽了口冷气,小心地瞟了眼托盘上的竹板。
“打……哪里?”堂堂太子妃,扒衣受刑也太没面子吧?
“刑罚并非目的,而是手段。您是太子妃,自不会像寻常宫人一样笞背、臀、腿。贵妃娘子有令,手心即可。”总算要解脱了,宫正难掩窃喜,却还是冷静下来,追问道:“您当真要……”
郑鹤衣不假思索伸出了左手,与其思想受折磨,不如吃点皮肉苦。
执行的是个五旬上下的枯瘦老妪,她面无表情,高高举起竹板,重重落了下来。
闷响伴着尖锐的痛,针一般刺进心口。
随着竹板抬起,掌心那个白印迅速变红,数到第六声时,她的掌心开始红肿,皮肤也开始发热。
她本能地想尖叫瑟缩,甚至夺下竹板狠笞行刑者。可她很快意识到周围十几个人都等着看她失态,然后添油加醋传的人尽皆知。
他们都是受她连累,才不得不忍饥挨饿滞留在此。他们不会恨制定规矩的人,因为那个人遥不可及。
她只能咬紧牙关,死命捱着。小时候不好好读书也挨过手板,当时觉得痛彻心扉,可如今回想那简直算是挠痒痒。
终于数到了十,她的手臂已经僵硬。接着呼吸急促,额头冷汗涔涔,意识虽还清醒,却无法控制手指。
老妪收起竹板,以手加额跪下请罪。
郑鹤衣怕一开口就露出哭腔,便没有说什么,虚抬着手,转身往回走去。
宫正带人跟上来,默默将她送到了承恩殿,亲自为她敷药包扎,并言辞恳切道:“过一两个时辰红肿会慢慢消退,但淤青处触到仍会疼,不能握笔,也不能持物,等到第三天才会恢复。可您的嗓子明日若还没有恢复,再受笞刑的话,伤势会叠加,以妾身的经验来看,没有人能熬到第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