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身做错了什么,还请殿下明示。”她一脸挑衅,掐着嗓子学他的腔调。
周围侍立的宫人全都傻眼了,恨不得戳聋自己的耳朵,一个个都低垂着头,捏紧掌心咬住牙关不让自己笑出来。
李绛额角青筋暴起,眼底戾气横生,喘着粗气道:“郑鹤衣,有你后悔的。”说罢朝呆愣的随从们喊道:“备马!我要出去。”
刘褚小跑着追上来,可怜巴巴道:“殿下,这天都快黑了,您要去哪里?”
“打猎!”此话一出,刘褚都快哭了,其他近侍也愁容满面,苦不堪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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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向养尊处优的皇太子,带人熬夜在禁苑设绳套陷阱围猎野兔、貉子、黄鼠狼等,郑鹤衣得知消息时,差点笑岔气。
于氏却满脸忧色,语气严肃道:“您还不明白吗?”
郑鹤衣拥衾而坐,歪头问道:“明白什么?”
“殿下任性妄为,是您的失职。”于氏没见过这么缺心眼的人,只得耐下性子劝解道:“他是被千娇万宠长大的,从来就是小孩子脾性,所有人都得哄着顺着以他为先。您何故同他置气?这对您没有半点好处。”
郑鹤衣颇不以为然,哼道:“我也不是地里的野草,凭什么要受他欺压?”
于氏再度无语,虽然通过这几日的相处,她对郑鹤衣好感倍增,可平心而论,她嫁给李绛绝对是高攀。
这要是放在别家闺秀身上,早晚烧高香偷着乐了。为了对得起这个身份,不知道得多谦恭多认真。
何况李绛还纡尊降贵频频示好,可她却浑然不觉,反倒动不动像吃了什么亏似得和人较劲。除了心安理得享受太子妃的待遇,似乎并未思考过职责。
“和其他人比起来,殿下对您已经是极尽宠爱了。”她强压着不满,“任何人都得在其位谋其政。”
郑鹤衣打了个呵欠,有些不高兴道:“你倒说说,我哪里错了?”
于氏倒想反问她哪里没错?可碍于身份不敢冒犯。
“夜露深重,天寒地冻,殿下衣着单薄,若是着了凉或受了伤,您如何向帝妃交代?”于氏无奈地抬出皇家威权,以为她会有所忌惮,结果仍是对牛弹琴。
“我是太子妃,不是太子保姆。”她蹙起眉头,不满地噘着嘴巴道:“难道还要负责殿下的衣食住行?他身边婢媪仆从一大堆,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吗?”
于氏心头一梗,缓了口气道:“备嫁的那段时间,她们没教您如何为人妻子吗?”
郑鹤衣又打了个呵欠,“整天都在学宫规礼仪和各项典章制度,我还额外了解了朝廷官职,以及东宫内外体系。所以你休想诓我,太子外出和衣着不由我负责。”
于氏深深地叹了口气,还想再说什么,她却倒在衾枕中哈欠连天,摆手道:“好困啊,姑姑也快去睡吧!”
“妾身年纪大了,睡不着。”于氏苍白着脸道。
“那你先忙吧。”她翻过身找个舒服的姿势,自顾自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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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绛玩到天快亮才回来,隔着数重宫墙都能听到鸡飞狗跳、人喊马嘶。少年人血气方刚,连打盹都不需要,洗漱更衣后便径直去了崇文殿,且早中晚都独自用膳,摆明了要冷落郑鹤衣。
女官们见状可急坏了,新婚初期便生嫌隙,将来可如何是好?经过商议后,众人一致推司闺去做说课,想让郑鹤衣主动去找李绛。
可郑鹤衣却不在宜春宫,司闺着了半日,才得知她带挑了队宫女去练习打马球了,说是天黑才会回来。
两人互不干涉,东宫看上去风平浪静,一派祥和,可前朝却风云涌动,差点炸开锅。
暮色降临后,皇城的殿宇楼阁逐渐隐入黑暗,可中书省却烛火摇曳。
政事堂中朱紫汇聚一,皆是朝中重臣,可个个愁眉紧锁,神情凝重。
案头摆着一封奏报,封面上的字迹在烛光映照下有些刺眼。
这是散衙后才送来的,长官们均已离开,接手的执事不敢擅自做主,只能将他们逐一请回。
“《宫卫令》明文规定,闭门鼓后禁出入。城门郎拦驾是尽忠职守,不该无故遭殴打。”中书侍郎面色冷肃,梗着脖子道。
“若仅此一桩,倒也可大可小。”侍中叹息道:“但万年县践踏良田之事,经勘验人证物证俱全,怕是不好遮掩。”
“圣人龙体欠安,这几日才稍有好转,若此时将弹劾太子的奏报呈到御前,诸公可想过后果?”中书令元哲沉声道。
众人皆沉默不语,堂上只剩烛花噼啪的轻响。
太子顽劣,人尽皆知,这些事放在以往根本算不得什么。
可如今江王回京,天子对其青睐有加,若此事传入他耳中,焉知他不会从中作梗?
天子本就病入膏肓,若被气出个好歹,谁担当得起?且太子声名受损,与国与民又有何益?
良久,侍中犹豫着开口:“此事,总得给京兆府和御史台一个交代,既不能惊动圣人,那报与贵妃如何?至于如何处置,便是天子家事,与我等无关了。”
将国事缩小为家事,也不失为良策。因为太子顽劣,触怒贵妃,总比东宫失德,震动朝野好听点。
“明日一早,我亲自去觐见贵妃。诸位切记,此事莫要走漏风声,一旦传入太子耳中,以他的脾性只会闯更大的祸。”元载将奏报纳入袖中,郑重叮嘱道。
“元相公放心,我等心里有数。”几人拱手应诺。
第54章 较劲
新婚才几天, 就连着两宿独守空房,在外人眼中不知多凄惨。可郑鹤衣却无半分怨气,反倒因为能睡好觉而精神焕发, 满面红光。
从校场跑马回来已是日中, 她带着一身薄汗回到宜春宫,准备舒舒服服泡个澡,却发觉一路走来静的出奇。
随从也有所感应, 说笑声渐止。
她径直奔到了承恩殿外,就见阶前黑压压一片, 包括于氏在内,东宫女官都伏跪在地。
青衣宦官分立两侧, 见她过来俱都行礼参拜。她无瑕理会,三步并作两步跑了上去, 刚迈过门槛,就听得一声断喝,“你去哪里了?”
王贵妃高坐宝榻, 面沉如水,凤眸生威, 左右宫娥女官环侍, 瞥到最后神色肃穆的掌刑女官时, 她的心不由得到了嗓子眼。
她定了定神,礼毕, 如实回禀, 说是刚从校场打球回来。
贵妃将手中茶盏重重掼在案头, 语气森然道:“身为太子妃,什么时候了,还只想着玩?”
她不知贵妃为何摆这么大阵仗来东宫, 不知她为何一见面就兴师问罪,更不知自己哪里做错了,就因为两天没和太子说话?应该不至于吧?
可她也不想受冤枉气,便举起手中马鞭道:“圣人前日传来口谕,赏赐儿臣一应马具,并命儿臣抓紧练习击鞠,所以儿臣只是奉命行事,不知贵妃为何动气?”
贵妃强忍怒火,实在不愿当众失态,便以手扶额暂做休憩,又朝旁边做了个手势。
姜氏缓步走到郑鹤衣面前,肃然道:“太子前夜带人闯门,殴打校尉,践踏良田,惊扰百姓,京兆府和御史台联名上书,告到了御前,太子妃竟不知道吗?”
郑鹤衣茫然道:“我只知殿下那日突然发脾气,吵着要打猎,刘家丞便去准备了,他们天亮才回来,收获颇丰……旁的,我便不知情了。”
他们吵架的时候城门已经关了,他风风火火出了东宫,居然是强闯出去的?她还以为凭着他的身份,可以视规矩于无物。
“你可知罪?”贵妃徐徐抬起眼皮质问。
“儿臣并未跟随,”她连忙道:“何罪之有?”
贵妃深吸了口气,差点被她气笑,这就是他们母子共同挑选的太子妃
。
“你不仅不规劝,还要跟随吗?”她震衣而起,鬓边步摇簌簌抖动,急雨一般。姜氏神情紧张,急忙扶住。
“贵妃明鉴,殿下是东宫之主,他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儿臣不敢妄加阻拦。”何况婚前在佛前立誓,说好互不干涉,她凭什么要管他?
“你……”贵妃身躯微晃,猛地扬声道:“跪下!”
“儿臣跑了一上午马,腿有点算,弯不下去。”她义正词严道。
“宫正司何在?”贵妃气得眼冒金星,嘎声喊道。
“典正得令。”两名高壮的女官越众而出,不由分说擒住郑鹤衣手臂,将她往地上摁去。
“放开,放开我……”她尖声大叫,奋力扭动,可肩上似有千钧。她挣得衣袍散乱,气喘吁吁,却无法甩开那两人。
贵妃没想到她如此野性难驯,暗中使了个颜色。其中一人趁她不备,一脚踹在膝弯,她惨叫了一声扑倒在地,鞭子也脱手而飞。
她知道胳膊拧不过大腿,可贵妃对她的偏见由来已久,上回杀鸡儆猴,这回直接发难,她要是随便屈服,将来哪还有抬头的机会?
一念及此,她便扑腾着要起来,两人眼疾手快,迅速将她手臂反拧到了背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