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步走到殿中,目光掠过一张张或激愤、或忧虑、或不平的面孔,缓缓道:“所谓‘实’,便是方才诸公争论的钱粮、兵员、民户之数。这些数字,簿册俱在,无可辩驳。所谓‘势’……”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深重的痛楚,声音更缓,却更重:“便是人心向背之势,将帅忠奸之势。江王在奏疏末尾,附有一则尚未及详查、却关乎全局的密报。因事关乎重大,江王命下官必须在吾皇与诸位公卿面前,据实回禀。”
殿内渐渐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想知道究竟是何秘密。
高弘恩从袖中取出那份特殊的密函,却没有立即宣读,而是抬起眼环顾众人,似乎想要看清每个人的反应:“就在江王殚精竭虑,试图稳定残局之时,深受皇恩和倚重的平卢节度使、兼领安东都护及营、辽、燕三州的高铭……”
他每一个字都吐得极慢,仿佛重若千钧:“在敌众我寡、连失要隘之后,并未重整旗鼓,而是……举营州之地,献城投敌。为取信于贼,更将寡居的独女,许配给渤海大酋长为妾。辽西门户,已非我朝所有。”
殿中先是死寂,随即爆发出更大的骚乱。
“什么?”
“高铭他……他怎么敢?”
“此等逆贼!当诛九族!”
“老匹夫懦弱无耻,不配为人,合该千刀万剐……”
王尚书“啊呀”一声,老泪纵横,捶胸顿足:“国贼!千古国贼啊!” 方才力主收复旧土的陈将军,也面色惨白,踉跄后退,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噗——” 御座之上,天子听得此言,目眦欲裂,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染红了面前的地毯,在一片惊呼声中晕厥过去。
高弘恩迅速上前,协助荀源扶住天子,再转身时,脸上已无丝毫温和,只有一片冰冷的肃杀。
他目光如电,扫过死寂的群臣,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为这场朝议定下了再也无法反驳的基调:“高铭叛国,辽东最后一角屏障已失,安东都护府名实俱亡!此刻再议战守,已无意义。江王奏请裁撤,是为集中全力,固守幽燕,保我河北腹地不失!此非怯懦,而是壮士断腕,为国朝续命!诸公还要为这虚名,继续空耗国帑,徒损将士吗?”
满殿文武,顿时鸦雀无声。
主战派面如死灰,务实派神色沉重。
在血淋淋的背叛,和天子吐血昏迷的双重打击下,任何争论都显得苍白可笑。
裁撤安东都护府的决议,在这令人窒息的气氛中,再无反对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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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之后,江王交代的任务,高弘恩几乎都处理完毕,只剩下最后一项嘱托。
犹豫良久之后,他还是怀着复杂的心情,来到东宫求见郑鹤衣。
前朝的腥风血雨,并未侵染到后宫半分。
这里依旧一派祥和,婴孩的欢笑伴着鸟语花香,让人见之忘俗。
得知他从辽东回来,郑鹤衣立刻撇下咿呀乱叫的阿遂,匆匆整理仪容,去正殿隆重接待。
高弘恩先言辞恳切地问候太子妃安好,祝贺皇孙诞生,最后才呈上了一份装帧正式的文书,是经朝廷认可,即将昭告天下的褒扬诏书抄本,其中对郑云岫的定论,正是江王奏疏中那句“忠勇殉国、力战不屈”。
郑鹤衣默默览毕,指尖拂过那些精美绝伦却毫无生气的辞藻时,心底平静无波,只轻轻道:“有劳高常侍,我代先兄谢过圣人和殿下隆恩。”
“太子妃请节哀。”高弘恩微微躬身,声音压低了些,“江王在辽东,除了公事奏报,还有些……战场上的细务,牵涉到都督身后事与遗物清点,托老奴转交与您。”他徐徐抬眼,目光平和地看扫过身后侍从。
郑鹤衣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阿兄被朝廷追赠为幽州都督,想不到这么快大家就改口了。
她心下感慨,叹了口气,别过头示意于氏带她们下去。
殿内只剩下两人,气氛变得愈发沉静,连香炉中升起的轻烟似乎都为之凝滞。
高弘恩缓缓从怀中取出一个不起眼的桑皮纸信封,神情恭谨地双手奉上,低声道:“江王命老奴亲呈,此非公文,而是……大王的一些未尽之言,与战场拾得的些许旧物记录。”
郑鹤衣心头蓦地滚烫,略微缓了缓神,才抬手接过来。
信封入手微沉,她没有立即打开,而是抬眸看向高弘恩:“大王……在辽东,一切可好?”
高弘恩脸上掠过一丝感慨:“说是身心俱疲,也不
为过。辽东局势复杂,环境恶劣,大王又事必躬亲,尤其对于阵亡将士的遗骨收捡等格外用心。”
听到这里,郑鹤衣胸中不由得一紧,嗓子眼也有些发干。
高弘恩却很平静,闲话家常般继续道:“老奴随侍在侧,亲眼见大王深夜仍在灯下校验文书,翻阅案卷。有一天夜半起来,见他房中仍有灯火,因怕他倦极而眠忘了灭烛,便擅自进去查看……”
郑鹤衣的心跟着提到了嗓子眼,只得暗暗咬着牙关,极力让自己冷静,不能流露出半点关心和紧张。
“还真睡着了,”高弘恩带着几分调笑的语气,戏谑道:“不过却和往日不同,拿的不是卷宗文书,而是一只核桃大小的香熏球,一看就是小妇人佩戴的。”说着掩口吃吃直笑。
郑鹤衣再也坐不住,起身去墙边推开了一扇支摘窗,直到凉风拂过滚热的面颊,这才稍微清醒了几分。一时间心里又惊又喜却又恼,惊的是高弘恩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喜的是他百忙之中,竟也还记挂着自己。恼的则是那样谨慎的一个人,为何这般的粗心大意?
好在那种鎏金银香熏球是宫中流行的,但凡有些品阶的妃嫔女官几乎都有,上面的纹饰花样什么也再寻常不过,并无特殊标记。
就连最初填充的香丸,也是费尽心机模仿他平常所用的。
“高常侍,此话未免有些失礼,”她板起脸来,神情不悦,义正词严道:“在人前妄议阴私,恐非君子之道。”
第156章 旧约
高弘恩起先只是试探, 没想到她竟突然较真,忙敛容正色,自责不已。
接着话锋急转, 语气变得悲伤而沉郁, 起身缓步走了过来,“言归正传,都督殉国之处, 战况极其惨烈。大王亲自收敛遗骨时,发现他左掌中紧攥着一物, 因其已和高夫人离异,故而托老奴带回, 务必嘱咐要交给您。”
一番话让郑鹤衣震惊了两次,她来不及询问什么遗物, 下意识道:“离异?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出征前,据我等调查,高家父女都不同意他亲赴前线, 但他执意如此,想来因此产生了冲突吧!”高弘恩语气平静, “后来都督陷入绝境, 援军咫尺, 却如隔山海,岂独天灾, 实乃人祸矣!奈何忠勇之志, 困于私谋。赤子之心, 败于算计。可悲,可叹!”
每一个字都像细针,不着痕迹扎进了郑鹤衣的心头。
她虽早就起疑, 却不敢深思,不料事实竟比她想象的还要残忍。她呼吸一窒,脸上血色褪尽。
高弘恩适时地顿住,看着微颤的双肩,和面上凄绝的哀恸,不觉也有些动容。
即便身为旁观者,可是想到郑云岫的遭遇时,也顿生不忍与敬意。
身为郑家长子,锦绣前程唾手可得,为何偏要远赴苦寒贫瘠的边境,与冰雪和悍敌为邻?既已从戎,若是留在长安,郑骁何至于一把年纪,却只能在下属中培养继承人?
即便他自有志向,可身为都护副手,除非敌军打到面前,否则又何须他亲自冲锋陷阵?如今惨遭妻子和岳父背叛,使得他的一腔孤勇,更像一个笑话。
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压低到近乎耳语,“您放心吧,公理自在人心,都督是不会白白牺牲的,辽东将士和百姓都记着他。”
见她呆呆的抱着那封信,像是什么也没听到,高弘恩便有些担心,生怕她隐疾复发,忙躬身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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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病势渐沉,李绛正式临朝监国。
永安七年秋,辽东事毕,江王率部回京
城东长乐驿,暮色四合,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浐水原野。
官道两侧的槐杨叶片早已凋落,枯硬的枝桠直刺晦暗的天空,愈来愈紧的北风绕着秃枝,发出呜呜的哀鸣。
驿站前的空场上人影寥寥,两名身着浅绯官袍的礼部主事带着数名属吏,面色肃穆地立在驿亭外。
不远处的道边白纷纷一片,是迎接郑云岫遗骨的家人,为首正是他的胞弟郑云川。
他未着公服,毫无纹饰的玄色深衣外束着素带,也未戴幞头,仅以同色巾帻裹发,整个人融在稀薄的暮色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唯有袖口与衣摆处微微露出的麻布衬里,昭示着守丧者的身份。
他身后是几位同样素服的郑家宗亲子侄,以及数名郑云岫昔日的仆从。人人面容悲戚,目光死死盯着官道东头扬起的尘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