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并未觉得难过,反而有些窃喜,总不能只让她一个人受折磨吧?
郑鹤衣回到宜春宫后,郑云裳就秘密搬到了正寝后的小阁。
所有送给太子妃的补品汤药,自然也都经过她送到了那道门前。
李绛偶尔会来陪她用膳,但从来不会留宿,时至今日,他们之间大概也没有夫妻情意可言了。
他有时会顺道去看郑云裳,每当这个时候,于氏便劝郑鹤衣回避,说是为了保留点体面。
但她在外做戏已经够烦了,在家里当然要由着性子来。因此只要李绛进了小阁,她便命人将绣墩搬到门口,坐在那里把玩小弓,时不时朝远处屏风放一箭。
李绛去的时候,槅门从来不关,因此破空之声极其尖锐,郑云裳一听到便吓得瑟瑟发抖。
他看不过,却也不便指责,毕竟这是她的地盘。他如今自不可能再对她动手,无论她怎么挑衅,两人只能大眼瞪小眼。
再到后来他索性不过来了,仿佛忘记了还有个未出生的孩子。
姜尚宫安排了可靠的老宫人贴身照顾郑云裳,因此这些倒不用郑鹤衣费心。
昔日曾听过有关母亲的流言,据说她曾鞭笞过父亲带回来的身怀六甲的胡姬,她自己的脾气未必就比母亲好,可奇怪的是遭受同样处境时,她却远比想象中要平静。
可能当日去丽正殿找李绛便已经发泄过了,也可能他们成婚不久,并没有多深的羁绊,而且他毕竟是太子,两人又不是爱侣,她自不会对他太过于苛求。如今走到这一步,再正常不过。
她并未刻意打听他的行踪,可总有人来汇报,读书和公务之外,左不过就是找宋驸马等纨绔厮混,斗鸡走狗,宴饮游乐。
郑云裳的小腹渐渐隆起后,于氏便按照郑鹤衣腰腹的尺寸,亲手为她缝了一只可以填充丝绵的小垫子,出门时便系在外衫里。
她的背伤早就痊愈了,但皮肤伤留下一道细长的浅粉色疤痕。
而李绛的脖子也落了道疤,可能他皮肤白嫩,因此显得触目惊心,他为了遮掩,便常
穿交叠式高领的软缎披衫,她每回看到心里都无比畅快。
她不能再由着性子去骑马,便专门腾出一间宫室养花,什么品种倒是不挑,只要绿叶白花就行。
因着“养胎”之故,自不便四处走动,东宫一应事宜都交给女官们打理,她便也没了去将作监的理由,而江王更不可能随意出入东宫内闱,所以他们再也没见过。
但越是离得远,她越是安心。
终于将窖藏的香丸取了出来,虽不及他衣上的气味,却也有八分像,对她而言已经足够。
时光如梭,转眼到了仲秋。
因为太皇太后八十寿诞在即,因此这一年的中秋宴在兴庆宫举办。
花萼楼中宫灯高悬,映得满殿流光溢彩。
太皇太后高踞主位,左右婢媪环侍,花团锦簇。太子夫妇的席位坐落于东首,其后是诸王及公主夫妇。西首则以贵妃为尊,其他妃嫔按品阶依次排列。
郑鹤衣面前并无酒水,而是以温补的寡淡饮品代替。
开宴之前,她无疑是场中焦点,几乎所有嘉宾都来殷勤问候,李绛则扮演贤夫,体贴入微地扶她入座,亲昵地揽着她向其他人微笑致意。这些举动起初都觉得生硬,可慢慢地竟也习惯了。
别说是和他演恩爱夫妻,就算学郑云裳走路,她也能学的惟妙惟肖。
席间觥筹交错,热闹喧阗。
宴会的高潮应该是柘枝舞,身姿曼妙的胡姬和着乐声旋转如飞,万千金铃齐声作响,引得满堂喝彩。李绛转头与驸马宋殷低语,高领披衫掩住了颈间伤疤,却遮不住两人之间的疏离。
郑鹤衣摩挲着腰间镂银香球,忽觉胸闷气短,烦躁不堪。
趁众人热情高涨,无暇顾及之时,悄悄对舒宁使了个眼色,向太皇太后方向略一欠身,以更衣为由,绕过雕花巨柱悄然离场。
出了花萼楼,晚风裹挟着甜甜的桂香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心头的燥热。
宫灯沿石板小径蜿蜒,照亮通往龙池的路,不过百余步便抵达水边。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桂树婆娑,花重露深。一路走来,竟觉得鬓发有些濡湿。
见四下无人,她终于可以大大的伸个懒腰了。
舒宁却一脸紧张,小心地换股周围,“太子妃这是要去哪里?”
“随便走走罢了。”她抚了抚鬓发,指尖沾到凉凉的湿意,凑到面前嗅了嗅,犹带桂花清芬。
花萼楼的丝竹管弦隐约传来,漫过龙池的水面,搅碎了如银月色,比起宫宴上别还一番意境。
她扶着石栏缓步前行,望着水中月影,心头渐渐升起一丝怅惘。
今晚似乎没有看到江王,按说这样的场合,他不可能不出席,或者也如上元夜一样,带人在哪里巡守吧?
舒宁注意到她左边袖子沉甸甸的,忍不住笑声问道:“您带了什东西?”
郑鹤衣见被她识破,讪笑着取出了一把亮灿灿的小银壶,是她方才从李绛案头顺走的。
“这可是西域进贡的葡萄酒,我再不拿走,他就喝光了。”凭什么她只能闻着酒香喝银耳羹?
舒宁实在哭笑不得,也拗不过她,叹了口气道:“我给您把风,您找个僻静地方偷偷去喝,千万别教人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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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江王自打当日训斥李绛后,便遭到贵妃猜忌,觉得他别有用心,因此常指使人借故试探或刁难,他只得远离东宫,甚至连李绪也顾不上了。
中秋夜宴为免见到贵妃尴尬,更为了避开郑鹤衣,他特意提前拜见太皇太后,随即便以公务繁忙为由退居幕后。
安排好一切事宜,宫宴早就开场,他素来不喜热闹,就划船到灯火阑珊的花荫深处,独自一人赏月。
不料才过了片刻,却听到轻柔的说话声,好像是两名女子。
“好了,就这里吧,你在外边守着,若有人来便学黄莺叫。”
这个声音实在耳熟,他不觉坐直了身体,抬头望去,就见不远处的假山后转出一道婀娜身素影。
衣袂蹁跹,步履轻盈,脸庞在月华下泛着皎洁的光,依稀正是多日不见的郑鹤衣。
他本能的想要收回视线,只要不发出声响,水边芦草掩映她是不会发现的。
但一颗心却怦怦乱跳,并且难以抑制疯狂滋生的贪恋。
他真的想避开她?还是害怕在大庭广众之下看到她会失态?
正心神不定之时,她却朝这边走近了几步,然后找了块低矮的山石,将手中一物轻轻搁了下来。
侧影对着他的时候,他清晰的看到了不愿承认的事实——微微凸起的小腹。
他早就打定主意,把过去都当成一场梦,反正还来得及。
她根本就是个轻佻幼稚的小女孩,什么也不懂,所谓欲说还休的情愫都是他的幻觉。他不该去怜悯她,更不该心疼她,因为她是别人的妻子,而且甘之若饴。
否则李绛都要当众砍杀她,甚至还将宋殷金屋藏娇的新宠占为己有,她还能与他重归于好,甚至孕育子嗣?
他恨她的糊涂和天真,更恨自己差点误入歧途。
好在他悬崖勒马,很快就会把她忘得一干二净。
就在他决定收回目光时,却见她警惕地扫了眼周围,然后开始鬼鬼祟祟解腰带,他的耳根蓦地红透了,堂堂太子妃,难道要露天……更衣吗?
第144章 撞破
郑鹤衣并未将腰带完全解下, 而是松了几分后将衣摆拽了出来,然后反手探入身后摸索着,不知道在做什么, 接着便有东西掉到了脚前, 依稀是一只垫子。
就像变戏法般,她的腰身顿时恢复如初。
而她捡起垫子放在山石上,就势坐下来, 拿起身边的酒壶仰头啜了一口。
原来她刚过来时放下的是酒壶?江王乱糟糟的脑中突然冒出这个念头,待缓了一瞬, 才意识到最该震惊的,是她根本就没有身孕。
他一时间百感交集, 心里又愧又悔,竟忘了掩藏行迹, 鬼使神差般站起身来。
郑鹤衣听到响动,立刻警觉的转过头,却见芦草后停着一只小舟, 有人长身玉立,衣带当风, 正失神地瞧着她。
月亮在他后面, 因此看不清相貌, 但凭着这个轮廓,她还是一眼认出来了, 不觉惊跳而起, 一手提壶, 一
手捂住了嘴。
他足尖一点翩然上岸,径直朝她走来。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第一个念头就是逃。
但余光瞥见山石上的锦垫时, 浑身顿时一僵。
这太荒谬了,东宫的秘辛,贵妃的算计,李绛的羞辱,还有她强撑的一丝体面,竟都在他面前暴露无遗。
她攥紧银壶,满面窘迫,心跳几乎都要停止时,虚悬着的那只手腕却被一只大掌紧紧握住。
力道虽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坚定。
她猛的一震,不敢置信地望向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