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偃怎敢放徐伯一人在虎穴之中。
他心中下定主意,安静地看着徐伯,忽然郑重地冲他点了个头,示意他不用担心。
看来,得赶快行动了。
“喂,小子,老子的耐心是有限的!你再杵在这儿,信不信老子现在就砍了他一只手?”背后是老大的叫嚣。
夕阳逐渐西沉,落下的金光逐渐偏离,扫过群山,扫过湖面,扫过芦苇,扫过每一个人的脸庞。惊起的鸟儿早已飞远,大地重归缄默,空气氤氲出丝丝寒气。
在剑拔弩张之际,在千钧一发之时,在所有人屏息以待的节点,一道长剑猝然破空而来,带着森然杀气,直接没入那挟持徐伯的盗贼心口。
陈偃眼睁睁看着那贼人至死还圆瞪着双目,手中大刀啪的滑落在地,径直倒了下去。
徐伯目瞪口呆,感觉脖子上的冷气都还未消失,变故却来得如此凶猛迅速。
盗贼们都尚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们皆是半吊子出身,当面临真正的厮杀时,他们也不晓得该怎么办了,各个如呆立的鹌鹑一般。
微风拂动,似有人踏风而来。
只见一黑衣少女御风而至,从天而降。
眼瞧着是位江湖少侠,墨发红绳,立于天地,如风霜之寒梅,如流光之逸仙。只见其芳泽无加,铅华弗御。丹凤美目,风情半添。一颗小痣缀右眉,恰似明珠沾墨点,白璧微瑕,犹显特别。
她翩然落地,将长剑抽回,唰的一声,收在身侧。
“欺负手无寸铁的老百姓,你们白长这么高个子,算什么英雄好汉?”她微昂下巴,锐利的目光扫过在场的贼人。
为首的恶汉骂道:“他奶奶的,你个黄毛丫头出来搅和什么?杀死咱弟兄,就别怪爷爷们不客气!”
少女冷哼一声,压根没将他们放在眼里。反而是扭头对陈偃和徐伯柔声说道:“你们避着些,别伤着了。”
陈偃依言,疾步将徐伯拉至一旁。但他的神情并未放松下来,目光依然紧紧黏在少女身上。
徐伯见这小丫头单薄的身子挺拔在晚风之中,心中又是担忧又是恐惧——他并不觉得这丫头真能敌得过对方那么多人。
可好像他们唯一能做的,便只有相信这名姑娘了。
贼人们互相使了眼色,约定好了似的,一齐向少女发出攻击。大刀悬风,芦苇被摇晃的找不到方向。少女一转剑柄,长剑首先挑过其中一人的手腕,那人虎口一震,大刀顷刻离手。
少女又是出剑回挡其他人的攻击,抬起右腿直接往那人心窝踹去。
断金戛玉之声四起,少女即使在五人的围攻中既然游刃有余。她手中的长剑似乎有了自己的意识,相反那些人的大刀在对比之下显得只是笨重碍事的器物了。
为首的老大此时恰好站在少女身后,他眼见兄弟们步步紧逼,自己瞅准时机,手中大刀高高举起,准备落下重重一击,势必一招就要取她性命。
陈偃和徐伯看的心惊胆战,见那恶贼准备痛下杀手。陈偃下意识喊道:“姑娘!小心身后!”
老大偷袭失败,恼羞成怒,反而将刀转向陈偃,竟提着刀向陈偃砍去!
陈偃倒退几步,不想被芦苇绊住了脚步,跌倒在地。
天地犹如置悬的地狱,橙黄的天空似乎又被血色染红,黯淡下来。刀刃被人磨的锃亮,闪闪寒光沁入刻骨煞气。
陈偃紧紧盯着那口将落的大刀,忽然感觉有温热的液体滴溅到颊边。他诧异地看着拦在身前的贼人两眼一翻,沉闷地倒在地上。
在他的颈侧,有一道巨大的裂口,正汩汩地冒着鲜血。
空气中的血腥味愈来愈浓,剩下的贼人眼见老大已死,吓得已经挥舞不起手中的武器,群龙无首,他们开始想着逃跑。
“想跑?”
少女柳眉一竖,岂会放过这群恃强凌弱之徒?她运起轻功,拦在他们身前。
惨叫声、惊叫声此起彼伏,短暂的喧哗过后,芦苇地又重新安静了下来。少女收剑入鞘,将脸上的血迹随意涂抹干净,不紧不慢地走到陈偃和徐伯的面前。
“啊,多谢小姑娘出手相助!”徐伯连忙感谢,将他佝偻的身躯弯了又弯。
谢照安此次是时隔多年后第一次下山,不曾想还没多走些路呢,就遇上这般可憎之人谋财害命。师父教导她持剑者,需怀侠义心肠,她又岂能坐视不管?
只是平息了风波,救下的这个少年似乎被吓得不轻,现在还傻傻地坐在芦苇地上,不曾起身。
但看他的表情,又不像被吓着了,仅仅是盯着她的脸发呆,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是她的脸上还有什么东西吗?
谢照安不确信地又擦了擦脸,顺便将一只手递给陈偃,说道:“还傻愣着做什么,能起来么?”
陈偃这才回过神,自己忙不迭地起身,道谢。随后,又痴痴地盯着她瞧。
谢照安被他这副傻子似的表情逗笑了,半开玩笑道:“行了,不用害怕,我是救你的,不是杀你的。”
陈偃收回目光,终于说道:“多谢姑娘救命之恩,敢问姑娘芳名?来日必当亲自答谢。”
“不必,小事一桩。”谢照安不在乎地摆了摆手,“你我萍水相逢,不必言谢。不过这天快要黑了,你们也不要再在此地逗留,早些回家吧。”
说罢,谢照安抱拳辞别,随即运起轻功,一眨眼的功夫,身影便淹没在无穷无尽的芦苇海中。
陈偃凝望着她消失的方向。
却不觉碧云暮,秋云暗几重。
第2章 远山
谢照安与佟远山许久不见
夜色尚浅,金露楼却早早地挂上灯笼,照的楼内亮如白昼。暗香乘着秋风,轻快地从楼内溜出来,钻入楼外行人的鼻腔内,勾起他们对这座靡丽之楼的欲望与向往。
仔细瞧瞧,其中有几个男人正因为手头不足而在楼外徘徊,迟迟不敢入内。又听着楼里姑娘的欢声笑语,急得抓耳挠腮。
这座楼里姑娘繁多,什么类型的都有。不管是千娇百媚,还是温柔娴静,亦或是娇俏可爱,都能找到以满足客人的需求。
其中一名姑娘姓佟,艺名“远山”,弹得一手好琵琶。莫说是整个江陵,只怕到了长安,也未必有人的琵琶技艺能敌得过她。因此,每年有不少客人不辞万里前来,只为能听一听素手拨琴弦,莺语花底,银瓶乍破。
但不是每个客人都志趣高雅,爱好高山流水的。楼内也不乏肤浅庸俗之辈,比如说现在,一位看中了佟远山美貌的纨绔子弟执意拦着她不让她走,甚至对她拉拉扯扯,行为做派粗俗不堪。
那人喝的醉醺醺的,浑身酒气,还一个劲儿地往佟远山身上靠:“美人儿,你给咱斟一杯酒,咱就不为难你,如何?”
佟远山不喜他身上浓重的酒味,闻了只会感到反胃,但她又不能太过挣扎反抗,怠慢了这有钱的客人,丢了生意。于是将手轻轻搭在钱公子揩油的手上,表示阻止,柔声拒绝道:“钱公子,您喝醉了,您先放开奴家……”
但这在钱公子的眼中,却是她半推半就的诱惑。他被迷得晕头转向,哪里肯放弃,又开始得寸进尺道:“美人,斟杯酒给爷尝尝,爷要用你用过的酒杯……一定醇香无比……”
佟远山蹙了蹙眉,面上稍显忿怒之色。
她的心中暗自祈祷,希望有谁能解救她于这水火之中——虽然她也明白,身在花楼,本就是陪酒卖笑的命,谁会看她的脸色,给予她一丝尊重呢?
不由得心底浮现一丝悲哀。
思绪游离之时,她忽然感觉到一只手臂揽过她的腰,伴随着来人身上淡淡的桔梗香,熟悉而久违的声音响在耳畔——
“佟姑娘,许久不见,今晚有空和在下叙个旧吗?”
佟远山回眸看去,来解救她的人正是谢照安。
这是她的救命恩人,也是她许久未见的至交好友。
佟远山感到又惊又喜,霎时忘记了钱公子的存在,一个劲儿地对谢照安问道:“照安!你怎么下山来了?”
谢照安微微一笑,刚要开口解释,却被那不识趣的钱公子截了话头。
“喂喂喂,你谁啊?怎敢打扰爷和小美人的雅兴?”
钱公子可看不得别人捷足先登,抢了到手的小美人去,更何况来人还是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野女人。不过……长得倒有几分姿色。
他眯了眯眼睛,眸中贪婪乍现。
不妨先探探她的口风。
谢照安侧眸看向钱公子,上下将他打量了一番,笑容中带着几分讥讽,对佟远山说道:“远山,和这种东西说话做什么,当心他的污秽脏了你的衣裙。”
“你知道爷爷我是谁吗?敢这么跟我说话?”钱公子指着谢照安,气极反笑,打算使出他惯用最管用的一招,“家父正是——”
谢照安慢条斯理地亮出她腰间的佩剑,手指摩挲着剑柄上的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