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因为,这些死者怕自己的秘密暴露,所以在大量活人到来前,先行搬走了吧。”
看罗茂勋的表情,他是觉得师寂明讲了个地狱笑话。
师寂明却没有继续解释的意思。他拿出了一只小巧的钟,像是寺庙里那种黄铜大钟的微缩模型。然后用一只同样小巧的钟锤,轻轻在铜钟上敲了一下。
当——
空气中回荡起绝不该属于这么一口小钟的巨大声响。刹那间,罗茂勋的表情从迷惑变成了惊恐。他看到周围的行人同时停了下来,抬起的脚顿在半空,说出的话断了一半,就连有个正要摔倒的小孩身体都停了下来。不科学地飘在了空中。
“这……这是……”
“对老天来说,人和鬼都是平等的。人自以为自己占领了全部的世界,可实际上,当一个地方的鬼足够多的时候,它们也会占据一片独属于自己的空间。”
医院的后门开着,也是凑巧,刚才时间停止的时候,门口和走廊里都没有人,可是现在,走廊上的感应灯却从里向外一盏盏亮了起来。
并非常见的那种明亮或暖黄的光,这光芒里透着点幽绿,就像是安全出口灯扩散开了一样。他们看到镜头电梯缓慢升了上来,电梯门打开,一辆停尸车从里面缓慢被推了出来。
第71章 还魂寿衣(六)
车轮辘辘, 停尸车上白布蒙着个人形的样子,十几双脚踩出杂沓的脚步,这些脚都光着, 脚腕上都拴着一个编号和姓名的标牌。
“这些好像是……”
“嗯, 从停尸柜里出来的。现在科技发达了, 低温能让尸体保存得更久也更好。”
师寂明平静无波的声音并没有安抚到罗茂勋, 他看着停尸车越来越靠近, 恨不得转身拔腿就跑。
可师寂明仍然站在那, 这让他想跑也找不到理由。只能战战兢兢看着停尸车靠近, 那些苍白僵冷的尸体面无表情从他们面前走过, 当停尸车正好推到他们面前时,师寂明突然毫无预兆地一把掀开了上面的白布。
一具浮肿的尸体平躺在金属床上, 它就像是在水里泡过一样, 手脚都肿大成了巨人观, 黑色长发覆在脸上看不到长相, 身上套着一件藏蓝底色白色铜钱印花的寿衣。
“是这个……我看到的
就是这个寿衣!这个就是它本体?要怎么办?”
师寂明没理会身边的叽叽喳喳,他拈着一张黄符迅速往尸体身上贴去, 可几乎是同时, 尸体浮肿的手就抬了起来, 一把抓住了师寂明的手腕。
“好大的胆子,你抓得住吗?”师寂明冷笑起来, 手掌继续下压,而那握着他手腕的尸体皮肤竟然像是被火烧一样冒出滚滚黑烟,转眼皮溃肉烂, 流出了恶臭的黄色脓水。
而那道黄符也准确地贴到了寿衣正中间。
“啊——”
当——当——当当当——
尸体脸上的头发像是被狂风吹舞一样猛地散开,露出一张好像被针线缝合过的脸。这张脸痛苦地张嘴惨叫着。跟连续不断的钟声交织在一起,让人有种眩晕之感。
恍惚中, 曲通幽像是看到了一座古庙。庙宇很小,只有十几个和尚维持着基本运营,后来因为没有香火,连这十几个和尚也都散去了,只剩下日益荒颓的破庙和高大的佛像仍然立在原地。
有一天,荒废的破庙里来了三个旅人。他们应该是行商人,错过了住宿点,只能在破庙里暂行歇息。他们商量好了守夜顺序,然后两个人就先去睡觉了。
可是,等到睡熟之后,其中一个躺着的人却睁开了眼睛。
他和守夜的人一起,把剩下那个男人用衣服闷死,然后他们一起把尸体塞进了残破的佛像里面,封住了出口后两个人扬长而去。
然而“尸体”却并没有真的死亡。当他从短暂的休克中醒来的时候,却惊恐地发现自己正被关在一个狭窄的密闭空间中。他拼命砸着四壁,却怎么都无法离开这个地方。
周围一片寂静,他祈祷着有人路过能发现他,竖着耳朵聆听每一丝声音。但这里人迹罕至,不然也不会荒废至此,只有在每天的某些时间,好像能听到铛铛的声音。
他意识到,那是寺庙的钟声。
寺庙的铜钟很大,每当有风经过的时候,旁边断了绳子的钟摆就会被吹动,敲响铜钟,也给了他一点仿佛有人路过的错觉。
他就这么听着钟声,在绝望的祈祷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佛像的内部凹凸不平,他的皮肤上被烙下了一个个圆形的印子,像是铜钱一样。
时过境迁,有人开始在附近居住。
破庙被推平,藏在佛像里的尸体被发现,但时间过去太久了,也没人再去探寻他的身份和死因。新来的居民把他随便找了个地方埋掉了,然后接着在这片土地上生存、繁衍。
一年年,一代代,荒地变成村庄,村庄又被战火夷为平地。
这里变成了乱葬岗,尸体一层接着一层摞上去,然后腐烂,变成大自然的一部分。
不是所有鬼都会长久存在的。他们大部分就和活着的时候一样茫然浑浑噩噩,过不了多久就消失了,只有最初的那个男人,可能是因为怨念过重,哪怕尸体被掩埋,他也依然留在这里,等待着,停留着,和其他同样有怨念的鬼魂融合着。最后,变成了一件套在死人身上的寿衣。
铜钱是佛像内部的痕迹,蟾蜍是寺庙残存的信仰之力,前者随着怨念增加而变大,后者随着信仰消散而不断消亡。
“呼——”
罗茂勋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一样猛地清醒过来,他惊恐的看向师寂明:“师医生,我刚才看见……”
“嗯,那可能是它诞生的回忆。”
师寂明的声音依然平静,似乎没有什么事情能让他动容。他仍然一手按住在停尸床上疯狂弹动挣扎的尸体——那张脸上的缝线不知遭遇了什么,已经一处处崩开了,拼凑起来的碎脸掉落溶解消失,过了不到5分钟,停尸床上已经只剩下一件空荡荡的寿衣。
师寂明又敲了一下钟。
风重新开始流动,行人恢复了走动,小孩扑通一声摔到地上。他们面前的停尸床和藏尸柜里爬出来的尸体突兀地消失了,如果不是师寂明手上还拿着那件寿衣,简直就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师医生,这……”
“回去吧,它不会再出现了。”
“哦哦!那太好了,真的谢谢你了!剩下的钱我回去就给你,就是……呃……这东西……”
他目光畏惧地看着仍然在师寂明手上攥着的寿衣。
“我会处理的,这东西我还有用。”
罗茂勋的目光表示他不理解但尊重。
曲通幽也不明白师寂明把这东西带回去干什么。
不过她转瞬想到他身上的镜子和香炉之类的东西,也许这些法器都是他这样用鬼怪炼制出来的?
曲通幽顿时升起了浓浓的兴趣,她原本都以为自己要醒过来了,可想到自己也许就要看到制作法器了,又强撑着想要继续看下去。
师寂明拎着那件寿衣回了家。
上一次曲通幽见到的师寂明的家还是个古色古香的大宅院,结合他少年时那视金玉如瓦砾的骄傲做派,这些应该是个富贵窝里养出的主儿。
可他现在住的地方,简直不能算是个正常的家。
这是个老式筒子楼其中的一间房子。放在这个时代刚建国的时候应该还算是很不错的,但现在,罗茂勋那种成品商业小区已经不断建了起来,他所住的这栋楼居然已经没有多少人了。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还有一个衣柜,简陋得简直像是个临时住所。
师寂明就在这简陋的房间中间盘腿坐下,放在旁边的是那个青铜小香炉。他把一块金色的香丢进香炉里点燃,一股让人有些飘飘然的香味顿时回荡在房间中。他沉默地盯着面前的寿衣,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根已经变成了钢笔长短的文明杖。几分钟后,他放下了那黑色手杖,把寿衣穿在了身上。
曲通幽:???
等等哥们,你想干什么?!
之前不是你自己说的,人不能主动踏进和鬼之间的河里,不然就会被带走吗?现在你主动把衣服穿上算什么事,想要试试自己和鬼哪一个更强吗?
曲通幽非常茫然,可同时心里还隐约带着点期待,仿佛她真的想看看师寂明和即将出现的鬼哪个更强一样。可她等了好久,却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没有死人出现,镜子里也没有和师寂明对话的东西。
就在曲通幽等得有点无聊了的时候,忽然听到师寂明发出了一声短促的轻笑。
他缓慢把寿衣又脱了下来,随意揉成一团丢到了面前的地上。师寂明握着那根钢笔长短的文明杖,像是握着一把匕首,狠狠地戳进了寿衣中央。
火焰快速腾起,把寿衣烧成了一片灰烬。曲通幽听到他吐出了两个字:“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