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五官分开来看都非常英挺锋利,只是组合在一起就突然变得柔和了许多,仿佛白鹤于白山黑水之间翩然飞过,一片羽毛落在倒映在天色的湖泊中。有种澹泊悠远的美感。
曲通幽一直在仔细观察着这张脸,渐渐的,男人五官上的一些特点和梦中那个骑自行车的板寸小伙的脸重叠在了一起。
她没有回应遥空玄之又玄的解释,而是试探着喊道:“祁远山?”
遥空身体猛地一震,蓦然抬起头来,那张冲淡平和的脸上第一次流露出失态的震惊之色。
“你……你怎么知道……”
无需太多问题,只是看他的表情,曲通幽就知道自己猜的八九不离十了。
“这是你的俗名,对吗?看你的表现,应该已经很少有人记得这个名字了吧?为什么要改名?”
男人的眼中闪过复杂难辨的情绪,低声道:“是啊,太久了,我以为不会有人记得这个名字了……请问,施主你是怎么知道的?”
“那你又是怎么拥有这种特殊能力的?我们交换自己知道的信息,这才公平吧?”
对面坐着的年轻女生面容清秀稚嫩,可眉眼间却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镇静。让遥空恍惚觉得,她似乎已经对这种事情习以为常了一样。
许久之后,遥空才叹了口气,把自己的情况说了出来。
和曲通幽猜想的一样,遥空本名祁远山。他出生在一个普通的家庭中,原本是应该度过平凡但幸福的一生的。
然而,在祁远山五岁的时候,他告诉父母自己在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也叫祁远山,却是一个古老的大家族里面的一个孩子。这个家族号称玄门正宗,他从小就学习一些在五岁的小孩看起来莫名其妙的玄门知识。
听到这个梦的父母哈哈大笑,互相开玩笑说这孩子从小就想象力丰富,将来怕不是一个写小说的苗子。
可是后来,他的梦越来越频繁,梦里的孩子和他一起长大,他也跟着梦里的孩子学到了很多在现实中根本用不上的玄门术法。
七岁那年,他梦到梦里的祁家堂叔去世了。凑巧的是,就在他把这件事告诉了父母之后,现实中他的堂叔也在几天后因为车祸去世。
从那一天起,父母看着他的目光开始有些不对起来。
可是七岁的孩子并不明白这代表着什么。他仍然兴致勃勃跟父母分享着自己的每一个梦。
梦里的那个大家族好像开始走霉运,他们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死人,家族的一些生意也渐渐出了问题。而在现实中,他周围的死人也在增加。
现代社会的祁家肯定没有梦中的古老家族那样兴旺发达,但亲友们仍然是按照他梦到的规律一个个死去。父母看向他的眼神渐渐畏惧起来,他们开始疏远他。而随着年龄增长,祁远山也渐渐明白了自己的梦意味着什么。
他恐惧、疑惑,又愤怒。可同时,他也在思考着怎么改变这种情况。
既然现实中的人是按照梦里的死亡顺序进行,那他相当于是预知了未来,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能想办法改变未来?
十一岁的时候,他梦到了祁家大堂哥的死亡。醒来之后,他投入了十二万分的精力,每天跟在大堂哥身边,想要帮助他度过那次死亡危机。
可他很快失败了,在他和大堂哥一起走过一座桥的时候,少年忽然一头往桥下栽去,头撞到了一块凸起的石头,当场脑花四溅死得不能再死。
祁远山当时清楚看见,是一条惨白的手臂从下方齐膝深的水中伸了出来,把他拖下去的。
他死得比其他所有人都要快,都要凄惨。最重要的是,其他人死亡的时候并没有出现这样的异状。
祁远山后来又尝试了几次,他绝望地发现,只要是自己想要插手的事情,都会不由自主往更糟的方向滑落。他制止不了死亡,反而会加速死亡的进程。
“我15岁的时候,父母选择了离婚。他们两个都不想要我。我不怪他们,因为我就是一个会带来灾难的灾星。他们只是想活着而已……实际上因为我的存在,那些年我们家已经受了不少奇怪的目光了。离开那个家之后,我一度非常痛苦,后来才渐渐从佛学中找到了一点安慰。正好那个时候,我梦里的祈远山有了自己的字。我就把那个字拿来当做自己的新名字,开始一边旅行一边修炼,一直到一年多以前落脚在和光寺。”
曲通幽一直认真听着他的讲述,男人的脸上无悲无喜,哪怕在讲着最绝望的回忆,他也好像在说着别人的故事一样。等听到最后,她忽然开口:“我觉得你说的不对。”
“哪里不对?”
“并没有确切的证据可以证明,他们死是因为你的梦。也许那些人命中注定要死,只是提前被你遇见到了而已。”
遥空苦笑一下:“问题就在于,当我离开了那个家族之后,就再也没有人死亡过了。我的亲生父母各自组建了家庭,他们现在都过得很好,这也能让我稍微安心些。”
曲通幽愣了一下,这下是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你不用安慰我,这些年我已看开了。”遥空心平气和地说道,“而且对我来说,那些梦并非一无是处。我从中学到的那些玄门术法,其中有一部分是真的能应用在我们的世界中的。我虽然不能救自己的家人,却也因祸得福救了不少陌生人。积累的这些功德,也许能换我来生一个幸福安宁吧。”
他凝视着曲通幽说道:“我的经历就是这么多,那么,施主能告诉我,你是从哪知道我的事情的吗?”
第45章 愈演愈烈
曲通幽张了张嘴, 一时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感觉遥空应该是没有说谎的,但如果是这样,他的梦就有一个重大的bug——他没有提到师寂明。
在她自己的梦境中, 遥空和师寂明应该是很熟的关系。而且师寂明这个人的身份实在是非常特殊。他强大, 神秘, 看起来认识很多玄门中人, 也让很多人对他心生忌惮。这样的一个人, 是不太可能一点都没有在遥空的梦境中留下痕迹的。
他没提这个人, 要不就是有所隐瞒, 要不就是他梦到的东西很有限, 师寂明在那个梦境中隐匿了自己的存在。
“你梦里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和我们的世界一样吗?”曲通幽故作好奇地问。
遥空摇了摇头:“大致应该是差不多的。但因为我梦到的只是祁家内部的故事,所以外面的世界到底处于什么年代还有待考证。”
听他这么说, 曲通幽也就放心大胆地编造起来:“其实, 我也是在梦里知道祁远山这个名字的。我做过一个梦, 梦里是一座上世纪90年代的工厂, 里面有个原来叫祁远山,后来改名叫祁前进的青年工人, 他和你长得很像, 而且有个字叫遥空。”
她没说自己梦里其他奇怪的地方, 只把那个小伙的片段截取出来。倒也不算是说谎。
可遥空却蹙了下眉:“你梦到的那个人多大年纪?”
“梦里没说具体年龄,但是看长相, 应该有二十五六岁。”
遥空脸上的表情开始变得复杂起来,他轻声道:“我有一件事没有说。其实自从我离开父母自己居住后,我已经很少梦到那个祁远山了。最后一次做梦还是在我17岁, 那时候,梦里的祁家已经败落得差不多了。我看到祁远山离家出走,远离了那个家庭, 就和我自己的选择一样。我以为他会……”
以为他会离群索居,孤零零客死他乡。就和自己预设的自己的结局一样。
他站起来,朝着曲通幽深深一揖到地:“我很感谢你能告诉我这个消息,在那个年代他能进入工厂,说明他已经从那些过往中走了出来。这真是太好了。”
从五岁到十七岁,他一路看着那个和自己同龄的孩子长大,实际上已经把那个祁远山看作了另一个自己。现在看到对方能有一个好的未来,就像是看到自己也拥有了幸福生活一样。
十七岁离开家,二十五六岁在工厂给师寂明查案子,也就是说,他可能是在那七八年中遇到了师寂明,甚至可能就是师寂明改变了他。
“施主找过来,应该不仅是为了确认贫僧身份吧?”
曲通幽的思绪被他拉回,说道:“对,我是为了另外一件事来的。我有个朋友叫李乐瑶,不久前来找过你。你应该还记得她吧?”
“记得,她身上有怨念缠身,贫僧给了她一枚平安符。想来现在应该是好些了吧?”
他神态轻松,不似作伪。曲通幽瞥他一眼:“恰好相反,我室友没有安全,那个厉鬼反而是被放了出来,现在它已经可以自由活动,伤害其他人了。”
遥空脸上的表情凝固住了,失声道:“怎么可能?!”
“可这件事就是发生了。我们在女厕所隔间里看到了它,当时它杀了一个女生……”
她把自己看到的东西毫无保留地说了一遍,遥空的眉头越蹙越紧,听到最后,他长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