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通幽心不在焉听着他讲述自己的计划,男人的语气中难得多出了一丝雀跃。这种雀跃已经很久没有在他身上出现过了,曲通幽仔细梳理了一遍师寂明身上的时间线,更加清楚地感受到了他是怎么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变成现在这种沉郁的模样的。
“……不是单相思。”
师寂明正说着自己的计划,忽然听到她声音很低地咕哝了一声。他怀疑是自己听错了,问道:“什么?”
“我说,你被选中不是因为单相思。”曲通幽的声音大了点,而且愈发坚定起来,“你不用那么拘谨,因为我们之间从来都不是你一厢情愿的。我和你……我对你也是有同样的感情的。”
好歹是想到了两个人最后的表白是在现实中,曲通幽在最后关头把那三个字吞了回去,只是隐晦地表达了一下自己的态度。
但是哪怕是这样隐晦的表白,在师寂明耳中也惊出了不啻于春雷般的巨响。他呆呆地看着前方,那里是大学生们来来往往的校园步道,每个人对他来说都是陌生的,就像是他经过的两个世界一样。人们和他擦肩而过,不会在他心中留下任何印象。
但是现在不同了。
他一直追逐的影子停了下来,回过头,还对着他伸出了手。以此刻为锚点,往前数百年,往后不知多少岁月,他都不再是一个人了。
大千世界,天遥海阔,无论走到哪里,他都有了归去的地方。
“诶你别哭啊!我是说……哎呀别哭了,这么大的人了,你要是觉得委屈,以后我对你更好点就是了!”
听到那慌张的声音,师寂明这才发现自己的脸上不知什么时候挂上了潮湿温热的液体。
这是人类的眼泪吗?
确实是咸的,但是真奇怪,他并不觉得悲伤,只感觉到无限的新鲜。好像他这已经历了数百年的生命中,突然又涌现出无数待探索的新鲜地方一样。
那声音还在忧伤地念叨着:“别哭了啊,你怎么总是……唉,我也没办法出来,你自己用纸巾擦一下眼泪吧。这么大的男人了,你看那些人都在看你……算了算了,我会努力提升能力的,争取早点变出实体,到时候就能……”
师寂明轻笑出声:“那我等你变出实体的那天。你不会再骗我了吧?”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之前只是能力还不够……你不是也过了这么久才变成现在这样的吗?”
师寂明脚步轻快地往前走去,步伐越来越大,只觉得胸中块垒一扫而空。他唇角含笑:“好的,那,说好了,我们都要努力变强。终有一天……”
终有一天,能在现实中相见。
师寂明泡了好几天的档案馆。这几天他每天都会做梦,梦中内容和方玲玲描述得差不多,那个浓眉黑西装男人反复出现,在靠近他的时候,师寂明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心动。
“你窃取了我的情绪,对吗?”他平静地看着对面的人说道,“这个样子应该是你的本体吧?但你窃取了我的情绪的投影,是因为你想要有人来爱你吗?”
男人没什么动作,身形却像是一张被风吹动的画一样平平往前移动了十几米。脸部更加清晰了。
师寂明比方玲玲清醒得多,也就能看到在他说出那段话之后,男人脸上开始出现的一道道好似火烧过的焦黑裂纹。
“被说中了吗?看来你的本体比我想象中要脆弱得多啊,只要被戳中不被爱的真相就会破碎……难道你活着的时候,从来没有被爱过,所以才导致现在的你全部是由虚假的爱堆砌而成的?”
男人身上出现的焦痕越来越大,边缘处还出现了火烧的痕迹。师寂明轻轻笑起来,他伸出手去,想要把那张画一样的男人撕下来,可转眼间天地倾覆,他猛地睁开眼睛,就看到了出现在头顶的熟悉的天花板。
“你怎么了?”关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你刚才好像做了噩梦,流了好多汗。是不是又梦到那个男人了?你没事吧?!”
从未有过的,醒来就有人关心的感觉让师寂明唇角的笑容更加扩大:“没事,我很好。”
他抬头看向窗外,景物已经由出发时的艳阳高照变成了冰封万里。大雪被风吹着呼呼打在玻璃上,让人分辨不清楚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
这列北上的列车已经行驶了一整天,在这个高铁已经提速过一次的时代可谓超长途了。
“还有多久到?”曲通幽百无聊赖地问道。
“快了。我们的目的地是最北边的明康城。那里紧邻着萨梅国,终年大雪封山,没有飞机直达,只能这样一路坐车过去。”
“那里有什么?”
“还不知道,但我目前查到的最早因为表白死去的人就在那个村子里。还是在50年前。”
第249章 梦中情人(七)
车又开了三个小时, 最终停留在一座小小的站台上。这小地方比师寂明当年去过的双凤县还要交通不便,托时代发展的福利,他最后还是坐着一辆拖拉机到了明康城内的。
昏暗老旧的旧书店里, 老板推了推老花眼镜, 头也不抬说道:“这个月的杂志挂在上面了, 过期报刊杂志打折, 想要哪个自己翻目录。”
“我不买书, 是想跟你打听点消息的。”
低头看书的男人抬起头来, 一双眼皮耷拉的眼睛透过厚厚的玻璃镜片打量着师寂明, 好久才慢吞吞问道:“你想问啥?”
“余波这个人你认识吗?”
“哪个余波?”
“1947年, 在明康城自己给自己片了八十七刀,最后一把火把自己烧死的那个余波。”
男人翻书的手抖了一下, 那本旧书啪嗒一下掉在了地上。
“你是谁?怎么会找到我这里的?”
“这件事当初很有名, 我是个民俗学者, 对类似的事情有些好奇, 所以才找到了最后的相关幸存者,也是余波当初的邻居。白先生, 请跟我讲讲吧, 你看起来也活不了多久了, 总不想让你的过去彻底埋没吧?”
“你连这个也……好吧,1947年, 对,是那一年。你说余波……其实比1947年还要早,那都是1940年的事了, 那时候还有皇帝呢,虽然一直在打仗,皇帝跟没有差不多。但还是有科举, 有秀才,那一年,就有个落魄秀才为了躲战乱,来到我们明康城,那个老秀才叫董名扬,看着也就四五十岁,但是很落魄,长得也丑。他满口之乎者也的,没什么本事,就是很会画画,特别会画美人。”
“是什么样的美人?”
“就是美女,那种老挂历上穿着古装的美女,你见过吧?那个董秀才就画那个,卖给那些有几个钱的撩闲汉,他们娶不到老婆,就买这种美人画,回去……呵呵,谁知道回去干什么。董秀才靠这个糊口,开始还过得不错,不过后来就有点奇怪了。那时候我们两家挨着,到了晚上的时候,我经常听到他们家有女人的声音。”
“是他的夫人吗?”
“不不,他是一个人住的,董秀才长得丑,那帮愿意买画的闲汉又给不出几个钱,他自己眼光还奇高,非要找个跟他画上的美人一样姿色的美女,自然是没这样的人愿意嫁给他,所以就一直一个人了。但是我听到的女人的声音……很娇,软软的还很媚,听声音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女人。那女声一直在笑,好像是在劝酒,董名扬也在笑,他很高兴。我一开始以为他是招妓了,我们那时候倒是也有个漂亮花魁的,可是过了几天,女声又换了,换成个清冷的女声,也是听声音就知道是美女。这么过了一个月,我听到了六七个女人的声音!”
“据我查到的资料,明康城在1940年人口不到五万,至于花街柳巷,好像也只有两家。”
“对!那时候人少,逢年过节,那些个漂亮花魁什么的,我们多少也都见过,可怎么都凑不出董秀才家的那些女人啊!我那时候也是年轻气盛,很好奇,有一天晚上我又听到了女人在笑,就没忍住好奇心,爬到墙头去偷偷看他屋里的情况。他那屋的窗户关不严,上面漏了一条缝,我就看到……看到里面……”
他的眼睛鼓了起来,额头上也沁出了汗,似乎是隔了这么多年也依然感觉到恐惧一样。结巴了好久,他才说道:“……女人。董秀才对面,坐着个女人……不对,那不是个人。正面看是个漂亮女人,可侧面却只有一条线。那是一幅画出来的画!可是那幅画……那个女人却在跟董秀才说笑,给他斟酒,就跟真的……真的人一样!”
“这么说,是董名扬画的美人变成真的了?”
“不!那不只是画!我当时吓傻了,想要跑的时候,忽然吹来了一阵风,把那个纸女人吹得上半身都弯了下来。她……她也透过那条缝看到了我。突然笑了起来,然后我就看到她的头一点点鼓了起来,变成了一个真的人头一样的东西。纸的脖子撑不住人头的重量,就断了,人头就……就咕噜噜滚过来,一直滚到靠着我这边的墙根,咚一声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