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现在是在——自己的大脑中,面对着被我想象出来的那顿饭?”她在迟钝的思考中发言。
老太太笑得更温柔了:“怎么会是想象呢?这些东西难道不是一直真实存在着吗?你因为母亲的血肉而生,这最初的缔约又因为天长日久的爱而变得更加牢固,所以,基因中的这锅汤才会变得更加浓郁。来,尝尝吧,你敢跟我过来,不就是因为在我身上感觉到了安全吗?”
曲通幽静静看了她许久,才终于伸出手来,握住了她递过来的木勺。
用的是刻画了师寂明的血的那只手。老太太看得清楚,却并没有说什么。
勺子握在手里,却并没有发生任何事情。她舀了一勺锅里的汤,慢慢送入口中。
汤的温度刚好,她尝到了一块番茄,半片鱼片,一粒洋葱,温和醇厚的味道在舌尖漾开,眼前的景物忽然一晃,变成了一片黑暗。
“佛祖在上……希望我的孩子能平平安安,一生顺遂。”
“媳妇,咱家又不信佛……而且你昨天才去教堂里面拜过,这就来庙里,不是砸场子吗……”
“你闭嘴!没听说过临时抱佛脚吗?给我好好……哎哟,疼……曲振军,快点送我去医院!”
她在一片温暖的黑暗中,却听出了这是她出生的那一天,夏璇在和光寺内发作了。
梦中的梵唱和对话重复响起,她在一阵挤压中突然看到了光,抬眼过去,就是夏璇疲惫而欢喜的笑容。
婴儿的视线还没发育完全,眼前的一切都只有个大致轮廓,唯有一件东西非常清晰。那是一条金色的线,连接着她和夏璇,金线完全由同一个字符构成,正是谶诡【契】。
就和她在姥姥墓前看到的,连接坟墓和妈妈之间的线一样。只是和那时相比,这根金线要崭新牢固崭新得多。
“孩子啊,你要平安长大,一辈子健康快乐啊。”夏璇温柔的声音说着。
“孩子啊,祝福你,愿你不被命运束缚,愿你能拥有平凡而安稳的一生。”另外一个声音也说道。
……另外一个声音?
曲通幽悚然一惊,她再次看向自己和母亲之间的金线,赫然发现线条的中间居然有一道分叉,另外一根同样的线一直往上延伸,延伸到了天花板上。
石刻佛头和梦中一样贴在天花板的灯管旁边,居高临下俯视着她。那根分叉的金线末端,正好连接在佛头身上。
怎么回事?这不是母亲和孩子的契约吗?为什么还会有另外一根……
当!
勺子敲击在陶锅上的声音惊醒了她,眼前的画面瞬间碎裂成无数粉尘。曲通幽发现自己仍然站在那一锅汤旁边,就好像刚做了一个漫长又转瞬即逝的梦一样。
“看来,你已经找到了她。”老太太微笑地看着她。
“她是谁?是我的妈妈,还是……”
“嘘……”老太太将一根手指竖在唇边,“你是她祝福的孩子,她一直在的。”
昏暗的房间中,只有汤锅咕嘟咕嘟冒着泡,阴影里好像有什么黑色雾气在飘动,但始终没有打扰她和老太太的对话。
片刻之后,曲通幽离开了视线:“我能问一下,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你又是谁吗?”
“这里是一切契约的起始之地,我的话……你可以叫我‘妈妈’。”
“契约?你是说这个吗?”
一点金色光芒在她指间亮起,正是谶诡【契】。
老太太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啊,这已经是后来演变出的契约了。在最早的时候,人类还在茹毛饮血,根本没有什么契约概念,那时候唯一的约定便是通过血肉缔结的。胎儿吸收母体血肉而生,二者便有了天然牢不可破的联系。如果有一方半途违背了约定,便会遭到契约反噬。不是生前,便是死后。”
她的身体又变成了空荡荡的一张皮,伴着稀稀疏疏的声音,那张皮的样子也在快速变化着,一会儿她看起来像是福爱花,一会儿要变得像是另外一个有些眼熟的老太太。
“而我,便是所有母亲的心愿集合体。那些祝愿、祈祷、悲伤、怨恨……她们在我这里缔结契约,又在我这里终止。几十万年如此,你叫我一声妈妈也没错。”
第157章 掘山盗土(一)
曲通幽看着那张不断变化的脸, 实在很难喊出一句妈。
不过她也能感觉到,这老太太应该是没有撒谎。她不是鬼,身上也没有阴气。最重要的是, 遥空也说过, 他是在这里完成了和岳神婆的彻底切割的。
“所以……这个【契】, 就是诞生于这种血肉联系吗?”
老太太的脸又固定成了她最开始见到的样子, 微笑点头:“不止是这一个, 这个世界就是诞生于母亲的腹中, 所有的语言、文字、文明都由此开始。你想知道的一切, 不如去问问来处。”
曲通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又问道:“所以,你把我叫到这里, 就是为了让我知道自己的【契】同时签了两个存在吗?除了我妈妈, 那个佛头又是什么?”
“那本应是庇佑你的存在, 你是被很多人期待祝福着降生的, 它也是和你母亲一样的守护者之一。但……它突然发生了变化,现在它是什么, 我已经不能确定了。”
“……这种变化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大概是在十天前。”
十天前……刚好是她做了林中楼梯的那个梦, 并且在梦中解决了卢羽生的时候。也是历史线被改变的时候。
如果她真的和这老太太所说的一样, 她出生时得到了母亲和佛头的祝福,那按照原本的历史线, 那颗佛头是一百多年前被侵略者抢劫出国,后来被卢羽生带回来封印在卧佛山的。
但是现在,卢羽生被她在梦里解决了, 那佛头到底是怎么回来的?回来以后又和原来有什么不同?
不知为什么,曲通幽突然想起了自己在卧佛山做的那个梦的一个细节。
卢羽生带着佛头回国的时候,佛头的颈部逐渐长出了红色的丝线。那时候他说, “已经生根了”。
生根是什么意思?是因为她篡改了历史,回来的佛头没有生根,所以才发生了改变吗?
曲通幽决定离开之后就去联系尹修明——毕竟他也是这件事的亲历者,搞不好他也有两条历史线的记忆呢?
这么想着,曲通幽的手机却忽然响了起来。她心头一跳,却看到来电是夏璇的名字。
她迟疑着没有接起电话,老太太却笑眯眯说道:“是你妈妈来找你了吧?也对,你出来的时间不短了,也该回家和你妈妈一起吃饭了。”
曲通幽警惕地看着她:“我现在就能走了吗?”
“当然。不过在此之前,有人托我给你一件东西。”
曲通幽诧异地看着她拿出了一个小小的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放着的竟然是一缕黑白相间的头发。
“这是祁远山留给你的东西。他说,这是他的生母留下的最后念想。如果你需要的话,也许能找到正确的用法。”
岳神婆……的头发?
曲通幽心中隐约猜到了什么,却并没有表露出分毫,她略一点头,便转身朝门外走去。
只是在彻底离开之前,她还是回头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你的那一锅汤,是只有一种形态吗?”
老太太的眼中似乎是流露出几分笑意:“在人活着的时候,它一直存在于你的大脑中。”
那,人要是死了呢?这锅汤是会消失,还是会……变成其他的东西?
曲通幽心思转过几轮,却没再问什么。大门在她身后关上,曲通幽抬头一看,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天悦澜庭14号楼18层的走廊上。
身后是警察拉的警戒线,那套死过人的房子大门紧闭,好像再也不会对她敞开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曲通幽时不时总拿眼睛偷看夏璇。
她的动作太明显了,夏璇实在受不了,放下碗就问:“你想说什么直说就是。是不是没钱了?再给你打两千?”
曲通幽嘻嘻笑着:“妈,我在你心里就是那种只会跟你要钱的人吗?我就是今天听邻居们说,你怀着我的时候经常去庙里上香。是真的吗?”
“可不是真的吗?你妈当时可不光去了庙里,什么道观教堂尼姑庵,她跑到哪都拜一拜。就跟你们现在年轻人拜财神一样。”曲振军慢吞吞说着。
“哎呀,我那不是想让咱闺女平平顺顺的吗?你看现在多好,幽幽啊,你考研压力也别太大,有妈祖上帝佛祖保佑你呢,你肯定能考上!”
曲通幽:“……”
她妈大概就是拜的神佛太杂了,所以她现在才遇到了这些破事。
“那……妈你拜的哪一个最灵啊?当时有没有遇到什么神奇的事?”
“那肯定还是咱们家门口的和光寺啊,当时我就发动了。神奇的事……对了,老曲你记不记得,我当时就跟你说了,佛祖听到我的话还点头微笑了呢,肯定是同意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