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贵女_戴山青【完结+番外】(320)

  “为人臣子不该事事顺从君命,倘若君命有失还盲从谄媚,那才是失了为臣本分!”一位翰林官在人群里说道。

  上官敏训嗤笑了一声:“君命有失?那这有失的标准又是谁规定的?是你觉得有失就有失了?世事对错与否都是你们审判出来的吗?你们这么能耐怎么不去大理寺呢?怎么不掌刑律呢?”

  这群第一批出头的文官都是年轻人,嘴皮说不过上官敏训,一个个都憋红了脸。

  然而上官敏训还不放过他们,继续说:“你们既然讲究礼法道义,就该知道天地君亲师,君命你们都红口白牙随自己本心一句‘有失’,可见悖逆得很。现在又扛着大义来找我,实在没有说服力。”

  只见两边越辩越烈,文官们目的不能达到,心里认定了上官敏训是彻底的佞臣,一个个都怒目而视。

  黄采薇这才慢悠悠地出来打圆场说:“好了不要吵了,大家各退一步,都是同僚,多大的事情闹成这样?你们这些后生也是不体谅上官大人,人家还在居丧,你们就这样咄咄逼人的。”

  两边各自不欢而散,文官们都一一离开了上官敏训的家门,为首一直没有作声的仇仁礼临走前突然道:“您倘若真心做臣,就不该夺情给自己留下不孝的把柄,您尚且年轻,有的是时日入阁拜相,今日如此才是误了自己的前程。”

  上官敏训顿住,细细看了一眼仇仁礼,冷笑道:“你们谁真的在乎我孝与不孝呢?我父亲新丧,你们便上门对着我父的血肉大嚼特嚼,拿着我做你们举事的靶子,我被你们架在这里了,我真孝假孝又何如?”

  仇仁礼与上官敏训对视了一眼,上官敏训朝他扔了一句:“走吧,我倒要看看你们还会怎么架住我?”

  仇仁礼神情不明,只是朝上官敏训缓缓行了一道礼,说:“下官言尽于此,再会,上官尚书。”

  第227章 【礼的本质】(二合一)

  礼法派的攻击当然不会止步于此,祝翾被翰林院这群翰林默默排斥于事外,不知道他们的布局,但是她却在去东宫上课时感觉到了礼法派的居心与恶意。

  她像往常一样,拎着装教具的竹箱子往皇孙凌游照的去处走,一进皇孙的居所,祝翾隔着门就听到了里面内官的呼唤声。

  “殿下!不要急奔!”

  “小心!”

  祝翾一进门,就看见小小的凌游照提着下摆一蹦一跳地很没有皇孙风度地往自己这里跑,后面的宫人都小心翼翼地追着她,亦步亦趋地贴在她身后生怕皇孙摔了。

  凌游照看见祝翾进门忙止住了步伐,又摆出款款的步伐,昂着头想起自己的尊贵矜持起来,但是她脸上还带着红扑扑的气色,神情里半怒半喜,朝祝翾道:“你当差不上心!”

  祝翾莫名其妙就被凌游照冠上了“当差不上心”的帽子,却带着笑意地接了过去,问道:“殿下恕罪,只是臣愚钝,不知自己如何当差不用心了?”

  凌游照见祝翾不反驳也不高兴,她这种反应在自己意料之外,凌游照“哼”了一声道:“你不好,皇祖父明明让你教我,可你是怎么上课的?这段日子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

  “你不来给我上课,都是那些糟老头子和书呆给我上的课,水平差,上课我问他们也不怎么会,尽说些我不爱听的,背地里还敢告状说我顽劣,可恶可恶!”

  说到这里,凌游照越想越委屈,又看了一眼祝翾,朝着她说:“都是因为你不来,可恶!”

  祝翾就为自己辩解道:“殿下身份尊贵,臣资历浅薄,岂可一人专教于殿下呢?其他学士学识资历都在臣之上,殿下上他们的课也一定自有收获。何况臣非懈怠为殿下授课一事,只是臣身上还有别的职务,总不能叫殿下启蒙进度因为臣个人而放缓。”

  凌游照也知道这些道理,但是她心里还是不太高兴。

  凌游照还是一个小孩子,她说这些也没有别的目的,只是希望祝翾能够哄哄自己,结果祝翾又这样正儿八经说了一大堆,她心里就有点气,但是祝翾说的这些正经的她又没有办法反驳,只能将这股气憋在肚子里,抬着眼睛不高兴地扫了祝翾一眼又一眼。

  祝翾到底是做过姐姐的人,凌游照这种小孩子的姿态她一眼就看明白了,但是皇孙可以话里指摘别人上课不好,祝翾作为一个臣下却不能接着皇孙的话去挑剔别人的不好,凌游照比她尊贵比她年纪小,一些话她是不能为了讨好对方跟着说的,说了被传出去她就成了佞臣了。

  然而凌游照这个模样又实在可爱,祝翾心里憋着笑意,面上却不显,又朝凌游照道:“殿下恕罪。”

  “你有什么罪?”凌游照一怔,不懂祝翾的脑回路。

  祝翾就说:“臣好像让公主不高兴了。”

  凌游照一听更加觉得这样显得自己无理取闹了,却发不出气来,只好别扭地说:“你知道就好,你知道怎么赔罪吧。”

  祝翾看了一眼皇孙,面上终于带了和煦的笑意,问道:“老规矩?”

  “对。”凌游照点头,祝翾已经教了凌游照一些时日,她是凌游照老师里最年轻的一位,两个人除了师生还多了几分玩伴的情谊,她们的“老规矩”就是祝翾抱自己。

  于是祝翾蹲下身将凌游照抱在手上,凌游照抱住祝翾的脖子看她,说:“你最近好像瘦了些。”

  “嗯。”

  “要多吃肉肉,多吃菜菜,这样才能高高壮壮!”凌游照一看自己有“好为人师”的机会了,马上很高兴地大声地嚷了出来。

  祝翾抱着凌游照往上课的地方行走,伺候凌游照的宫人紧跟在身后,心底纷纷讶异这两人关系之好。

  祝翾将凌游照放下地上,然后问凌游照:“你最近在学什么?你别的先生们都教了你什么?”

  凌游照就一一说了,祝翾一听左右不过是当朝孩童常见的那些,凌游照这个年纪最重要的还是多识字多明礼多培养学习的兴趣,其他的都是虚的,做多了也是拔苗助长。

  但是凌游照又有话问祝翾了,说:“他们之前给我上课提到了三皇五帝,带过了一些史记与资治通鉴的内容,他们没有细说,但是我心里有了疑惑。”

  祝翾就问凌游照:“殿下是对三皇五帝的故事有疑惑?”

  凌游照摇了摇头,将自己脑子里记住的话给祝翾复述了出来:“人生之始也,与禽兽无异,知有母而不知其父,知有爱而不知其礼。”①

  她面色冷静地将这句话背了出来,然后问祝翾:“你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吗?”

  祝翾眼皮一跳,这句话乃是《资治通鉴》开篇三皇纪太昊伏羲氏里的话,主要讲述了上古时期风气未开,那时候的人生活作息与禽兽一样存在着野性,所以存在知母不知父,知爱不知礼的情况。

  但是这样的话与皇孙说又是什么居心呢?

  皇孙殿下就是知母不知父的存在,这些礼法派难道上课都想着夹带私货吗,说是讲什么三皇五帝,实际上就是为了引出这句话吧。

  但是祝翾也不能以此为把柄去指摘谁,《资治通鉴》一直都是历代帝王必修之书,“鉴于往事,有资于治道”,统治者阶级必须学史读史,所以上课提一嘴《资治通鉴》又有何错之有?

  祝翾按捺住心里的一些气愤与不平,这些史书、过往朝代的政治经验都是礼法派真正的根基,早就扎进了新生的越朝的血脉里,一位太女、一个不知父的皇孙都不足以撼动其根基。

  而皇孙作为将来的储君,祝翾也不能保护她去完全摒除礼法派的影响,让她在完全的自然的天性下长大,这样等她长大了,面对到真实的世界,见到真正的复杂的政治问题,又哪来的经验与谋略去解决呢?

  一句话而已,史书上一句话不应该叫她祝翾如临大敌,因为她眼前的人是皇孙,皇孙这样特殊的存在与出生以后要面对的可比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复杂多了。

  凌游照已经四岁了,她早就敏锐地意识到了自己与其他的孩子的不同,宫里宫外所有她认识的孩子都是有父亲的存在,而凌游照发觉自己没有,她的母亲同时兼任了母职的一面与世俗父亲权威的一面。

  凌游照也想过自己为什么会没有父亲,她心里并没有以此而感到缺憾,也不好奇她的生父是谁,她只是想不明白为什么她可以没有父亲,而为什么别人得有一个父亲?

  这些问题她就埋在心里想,通过观察与思考,凌游照渐渐知道了自己是凌太月血肉哺育长大的孩子,她是母亲的延续,她的姓氏、地位、生命都来自于母亲,所以她可以不需要有一个父亲。

  但是她却听到了资治通鉴的这句话,她很聪慧,轻飘飘地就把这句话记住了,想要祝翾解释给自己听,她心里也在想知道祝翾会怎么给自己解释这句话。

  祝翾心里已然放松了,语气寻常地对凌游照说:“既然有人给你提过了《资治通鉴》了,那么今天我们上课就把《资治通鉴》里的开头第一篇伏羲氏的故事讲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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