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确实多,医生也多,但是真正好的医生并不常见。卓娅快速将笔搁在桌子上,又赶忙跑去几百米开外的第三家医院。
“好的,先不要慌张,这位女士,您说您儿子哭闹不止?我想他一定是困了,您先去二楼药房拿一些镇定药品吧。”戴着眼镜的急诊医生在电脑上一阵操作,飞速点着鼠标道。
“他刚满半岁,怎么能吃这么高剂量的镇定药?”卓娅看着药单道。
“你是医生还是我是医生?”那矮壮的医生斜睨着卓娅,卓娅从他眼镜镜片的反光里看到他电脑屏幕上显示着的某个解压小游戏。
没有留恋,她转身又出了医院门口,在门口看到了抱着孩子的阿历克谢,以及身后跟着的几位亲属,“你怎么没在那排队。”
“下班了,急诊休息了。”阿历克谢面露难色。卓娅怎么忘记了,就算是急诊也是八小时工作制。
卓娅走近一看,安东尼奥全身潮红,浑身是汗,哭声比刚才小了许多,但显然是已经哭得没力气了。
“天呐,难道我们要看着孩子哭到明天早上再去排急诊吗?”卓娅蹲在地上,绝望地看着阿历克谢。
孩子实在太小了,已经哭得声音嘶哑,典礼前活泼好动的小手此时一动不动,贴伏在身侧,她摸了摸孩子涨红的脸,额头开始发烫了。
“那里!”高大的阿历克谢指着马路尽头一个的一个小点,农场工作的他视力极好,他看到了一块牌子上隐约写着“医馆”两个字。
于是一行人抱着最后再试一次的想法小跑到了马路尽头。
*
马路尽头是一片早就已经废弃的荒地,由于在郊区最边上,平日里几乎没什么人来。
而此时,这片地上站着一个人。
这人里三层外三层地裹着衣服,上身是一件垂至膝盖的淡青色粗布长开衫,开衫的袖口宽宽大大,里面则是一件灰色的类似抹胸的衣服,露出一点脖颈和内侧半截锁骨。
腰间系着布艺腰带,两条浅色碎花布带长长地垂下来,下半身则是穿了一件宽松长至脚面的肥腿裤子。
鞋子被裤子掩着,只露出前面高高翘起的鞋尖,那鞋尖的材质既不是皮料也不是帆布,看起来像是光滑的绸布。
至于这人,也好奇地看过来。
是个年轻的小女孩,她头发分成两股围成两条中空的半圈,用淡黄色布巾捆绑固定在头顶后上方。[1]
卓娅和阿历克谢先是被这奇怪装束吓了一跳,随后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神中读出了绝望。
眼前女孩奇怪的装束,以及她手中抱着的写有“第二中医馆”的牌匾,刺痛着阿历克谢,他太阳穴突突地跳起来。
这装束他见过,在某个二次元集会上。
也就是说,这里根本没有医生!
只有一个丫头片子在拿着破道具Cospaly!
他深深呼吸了一下,想要平复一下失落的心情,但愤怒占据了理智高地。
抱着孩子的手开始发抖,今天本来是安东尼奥的命名典礼,他和卓娅邀请了左近的亲戚和邻居,一切都应该是开心快乐喜气洋洋的。
可现在,他低头看着怀里不住痛哭的孩子,这典礼反倒像是诅咒了!
三个小时的奔波劳累和盘旋在耳边的哭声让他身心疲惫,他好希望现在能随便来个主把他收走。
身后的几个亲戚看见他崩溃的样子急忙安抚他,“别这样,阿历克谢,总会有办法的。”
“这里没医生,我们回去吧,要不然让你舅妈和雇主申请一下看能不能用雇主家的私人医生,你舅妈当了这么久的保姆,可以试试。”舅舅安慰着阿列克谢。
阿列克谢摇了摇头。
就算雇主同意用私人医生,但是这片大陆是不允许05辖区的人动用其他辖区的医疗资源的,其他什么都可以流动,唯有医疗资源不可以越辖区。
一旦被查,主犯将面临六个月以上的监禁,就连从犯也会被拘留。阿历克谢觉得这个办法实在太危险,他不想用。
卓娅知道她不应该寄希望于这个辖区的任何医院,更不该寄希望于最后这根稻草。
可当她真的看到眼前年轻女孩的脸时,她的心还是倏地沉了下去,原本如火般急切的心情一锤定音,变成一潭死水。
不会有这么年轻的医生的,更何况她连医生制服都没穿,怎么可能是医生。
最后一点希望的光芒湮灭,卓娅弯起腰,双手拄着膝盖,眼泪大颗大颗落在地上,谁能来救救她的,救救她只有六个月的孩子!
“算了,要不就吃点镇定剂吧。”卓娅缓缓起身,对着阿历克谢道,就算镇定剂伤身体,那也比让孩子疼一整夜强。
她拽着阿历克谢转身要走,背后响起清脆的声音。
“这位兄台……呃……朋友,你的孩子在哭,想必是身体抱恙。”夏明素道。
“是,他在哭!从三个小时前就一直哭!一直哭!可是根本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哭,他到底怎么了,没有人能治好他!”
阿历克谢的声音突然拔高,他怒吼着直,所有的情绪一下子喷涌出来,求医无门,他真觉得自己是一个失败透顶的父亲。
“好了,你冷静,”这种脾气急的患者夏明素不知道见过多少,最后方子一出药一吃那些人最后都会变得相当客气,所以她没有在意这件事,“我来给这孩子看看。”
“你?”阿历克谢抱着孩子的身体往后一缩,“你会看什么?”
“阿历克谢!”卓娅对着他摇了摇头,“让她看看吧,现在我们真没有别的办法了。”
万一这女孩有熟识的医生呢?多一个人看就多一个机会。
阿历克谢犹豫了一下,就上前一步将孩子抱到夏明素跟前。
“你说他哭了三个小时了,三个小时前呢?”夏明素先是看了一下孩子潮红的脸色,她将头伏在孩子胸口,听了听孩子的心跳。
心脏跳动有力,肺部呼吸均匀无回声,心肺是正常的。
夏明素又用手扶住孩子的脸颊,轻轻挤压让孩子露出舌头,这小孩舌头红色中心带点青紫,正常的舌头颜色应当是白中透红,这是气血不畅、体内有瘀血的症状。[2]
“三个小时前我们在礼堂举行命名典礼,他还好好的,后来典礼完成后,他就一直哭。”卓娅道。
“是突然哭起来的?”夏明素将手轻轻放到这孩子手腕的寸关尺处,感受着他肉乎乎手腕下的脉搏。[3]
这孩子的脉搏像是小刀刮竹片那般不甚顺畅,应当是身体有经络不通的地方。
“对,”阿历克谢回忆着,“他被大家抱在怀里传递,突然不知怎么就哭了起来。”
很有可能是关节滑脱,不同于骨折,骨头并没有折损,只是关节相连的部位收到外力而不在正确位置,也就是平时常说的“错环”。
小儿体重轻,骨头较为柔韧,并不容易发生关节滑脱,除了桡骨头,也就是手臂前臂那根骨头。
夏明素伸出手按压安东尼奥的右手臂,正常。她又换了一边开始一节节按压左手臂,肩膀没有问题,手腕没有问题。
但当她按压到左胳膊肘的时候,安东尼奥的哭声瞬间大了起来,尖锐凄厉的声音刺破空气充盈着在场所有人的耳膜。
“你!你轻点!”阿历克谢的心被狠狠揪起,孩子一直不爱哭喜欢笑,今天这么哭,可给他心疼坏了,在场的几个家属齐齐围在夏明素身边。
尤其是卓娅表哥安德烈,他怒目看着夏明素,似乎只要一声令下他们就会上来打人一般。
“好啦,阿历克谢!”卓娅安抚住他,既然是看病,就不可能只是用眼睛看。
夏明素将手伸回,和猜想一致,这孩子就属于桡骨头滑脱这种情况,他应该是在典礼中一次次传递拥抱中被碰到了,导致他的左侧小臂和大臂骨头错位。
还好发现的比较及时,如果耽搁的时辰久了,不仅伤处肿胀,筋肉出血,就算接回去,胳膊肘可能无法像没受伤之前那般灵活,会失去一部分功能。
“医生,”安东尼奥尖锐的哭声让卓娅意识到找到了病灶,问题就出在胳膊这一片上,所以她对眼前女孩的语气更加客气起来,“他怎么了?”
“他骨头滑脱了。”
卓娅的心再一次被狠狠揪紧,涉及到骨头之类的,好像要去医院用专门的设备做复健,之前她同事骨折就疗养了好久。
“您看他需要怎么治?”卓娅打开手机的备忘录,她做好了写一堆笔记然后跑医院无数次的准备。
“算了,卓娅,”安德烈揽住她的肩膀,“这里没有设备,我们不要在这里浪费时间了。”
明确是骨科问题,其实事情就好办许多,他可以去邻居家问问,邻居的儿子是骨科医生。
而眼前的女孩,她肩膀上的小小布兜里不可能有什么骨科的复健专用仪器。
就算知道孩子病在哪里,还是一样治不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