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有粮脸色有点儿不好看,他硬邦邦地说:“我救涂书记,不是为了要回报的,我可不是溜须拍马的人。”
佟丽丽暗地里翻个白眼儿,不过心里却得意极了。她从元旦就在筹谋和涂书记走礼了,今儿先斩后奏,到底把这父子俩诓骗了出来。以后她说不定也能进油田当工人呢。
想到这里,佟丽丽露出得意的笑,好声好气地说:“我知道,爸您做事全凭良心,自然是千好万好,就是大兵,在队里干活儿也是勤勤恳恳的,没一点偷懒耍滑。咱行得正坐得端,不怕别人说闲话。可咱既然跟领导认识,不能怕被别人说闲话,就连拜年都不去吧?那也太伤人家领导的心了。而且咱们就说两句话,连礼都没带,怎么就说到溜须拍马上了?”
她一一例举去涂书记家拜年的必要性:“咱就是简单拜个年,又不是去要好处的。再说,咱就是普通工人,上门拜个年嘛,有什么抹不开面子的?关系都是处出来的,要是好几年不联系,涂书记把爸你忘了,或者涂书记调走了,咱再想找涂书记,可就找不着庙门了。”
她叹口气:“我知道爸你觉得我市侩,但大兵你说,自从上次婚礼后,队里的人是不是对你更好,说话更客气了?我这样,还不都是为了大兵,为了这个家。”
说到最后,竟有些哽咽。
林兵本来对她在涂书记家里卑躬屈膝的事儿有点介怀,听了这番言辞恳切的话,顿时又有些心疼,他说:“丽丽,我知道你都是为了我好,你别哭,我一定好好干活儿,争取早日晋升,不用你再到领导家伏低做小。”
林有粮也不是不通人情世故,他停顿了片刻,缓和语气道:“好了,爸知道你心疼大兵,下不为例。”
“哎。”佟丽丽假装抹眼泪,内心对林有粮父子的‘假清高’嗤之以鼻。她自小在农村长大,看惯了捧高踩低,说两句好话就能换来好处,有什么说不出口的。越是那没本事的,才越在乎脸面呢。
不过虽然内心腹诽,佟丽丽仍扬声道:“爸,你会做小推车吗?我今儿看涂书记小孙子的那辆木推车有点儿旧了,咱给再做一辆。我这可不是溜须拍马,你要是能做推车,咱就跟涂书记换东西。那领导院儿里还有很多作业处的领导,家里都有这种小推车,咱们......”
声音越来越远,不小心听了全程的姜楠小声嘀咕:“这个佟丽丽,还真一心给林兵谋划起来了?”
姜满城也看不透,他摇摇头:“谁知道呢,说不定看中了林大哥的能耐,想着安心做林家的儿媳妇呢。毕竟林有粮每个月有退休工资,林兵也有工资,他家日子其实不赖。”
四人说着话,迎面遇见出来送客的吴建国和王艰苦。
王艰苦大弟弟王奋斗年前从乡下回来过年,姐弟四人团聚,王艰苦特意请了两天假,陪大弟过年。她已经显怀了,此时被吴建国扶着,冲姜楠点头打过招呼后,又开始叮嘱王奋斗:“在乡下可不能太实诚,农活儿那么累,能偷会儿懒,就偷会儿。你也快二十了,要是想找对象,可以在知青里找,但不能找农村媳妇儿,不然以后要是有机会回城你都回不来。还有,下次回来别带这么多东西,你下乡也没多少钱,乡下日子不好过,你都买成吃的,补补身子......”
王奋斗一直微笑听着,到这里打断道:“姐,我没带什么,都是乡下山里的土货,没花什么钱。你现在怀了大外甥,人家都说孕妇多吃核桃,将来生的孩子聪明,我才多带了点儿的。”
吴建国笑着接话:“都说外甥像舅,有你这么聪明的舅舅,你外甥不吃核桃也肯定是个聪明娃。”
王艰苦嗔怪:“别外甥外甥的,说不定是外甥女呢......”
王自力和王更生刚开始还在一旁听着,见两人越说越多,便蹦跶过来,和姜*楠说话。两人是临时工,今天没什么事儿,蓝所就让他俩早回来了。本来以两人的性子,是宁愿全天上班也不早退的,可大哥好不容易回来过年,两人没犹豫多久,还是走了。如今又怕沈所和蓝所对他俩有意见,这是想偷摸打听呢。
姜楠弹弹两人的额头,笑着说:“沈所和蓝所知道奋斗哥回来,你俩就别乱担心了。上次在公厕发现大黄鱼,你俩功劳可都报上去了,转正是早晚的事儿,不用担心。”
两人这才嘿嘿傻笑。
他们九个人呢,都堵在楼道口不像话,姜楠四人便主动打招呼告辞。
上到四楼,路过程家时,恰荆爱华和父母推门出来。三人是来程家提亲的,过完年程改改就十八了,荆爱华也满二十了,都到了可以成亲的年纪。两人交往的时间不短了,再不谈婚论嫁,别人就该说闲话了。
因是谈论婚事,程改改作为大姑娘,便没主动送出门。荆家人和姜家三人走个过脸,彼此点点头,算是招呼了。荆爱华有一个做涂书记大秘的小叔,自然知道姜家的背景,很自然地笑笑,不过分热情,也不显疏离,很会拿捏分寸的一个人,怪不得今年就转正了呢。
初一都要上班,之后更是跟平日一样,全员上班。全国各地都在提倡过革命化的春节,但几百上千年的习惯,还是让大家一时改不过来。特别是医院这种地方,春节期间,医生护士全员在岗,可真正正月去看病的,寥寥无几。周家大伯周元庆每日按时上下班,可见这时候春节医院的悠闲了。
这年代不像后世,什么查酒驾啦、喝酒闹事儿啦、过年赌博啦,那过年的花活儿比平时多多了,很多部门过年反而是最忙的。但这个年代呢,一没那么多汽车,二没那么多钱买酒喝,三嘛,前一段儿油田刚查了赌坊,就是想赌博,都没地方喽。
本来以为过年会一直这么悠闲下去,却没想到,迎来了姜楠从警以来最大的案子。
大过年的迎来报案,还要从油田招工说起。
这次招工,对周边大队影响巨大,特别是一些偏僻的、平时很少跟外界交流的大队,例如靠山屯大队,那影响简直可以说是深远。
靠山屯地处大山深处,坐自行车骑到油田,都要四五个小时,更别说走路了。平时靠山屯的人很少出来,买东西也是好几家凑一起,让出来开会的大队长和支书帮着捎带。渐渐地,屯里的人愈来愈和外界失去交流,也越来越怕走出去。
这次靠山屯考上了十个工人,虽然不多,但这不是油田补偿的工作名额,而是孩子们实打实考出来的,靠山屯人觉得扬眉吐气,当上工人的家庭,也不再惧怕走出来了。
走出来的靠山屯工人之家,慢慢和外界交流后,发现大家都是一个鼻子两只眼,没什么可怕的,渐渐生出了些胆子,想着和之前‘外嫁’到油田的女儿联系联系,说不定能帮衬娘家呢。可按照当初媒人给的地址,找上门后才发现,里面住的竟然不是女儿和女婿!
如果一家是这样,还能说是女儿女婿搬家了,可‘外嫁’出去的五六家,家家都是如此,不得不让大家觉得蹊跷。靠山屯的大队长是个谨慎人,在吸了三管旱烟后,毅然带着大家来派出所报警。
于是大年初五一大早,派出所就迎来了靠山屯报案的众人。
“警察同志,俺们村的闺女,可能被媒人卖了!”
嗷一嗓子,让平静的派出所炸开了锅。
事关妇女拐卖,如果顺利破获,将是新年乃至全年的大功。沈明光兴奋过后,第一时间召集蓝青山,蓝青山又招来五组队长邵勇和周知行,让大家一起听取事情经过。
大队长苦着一张脸,介绍了村里‘外嫁’闺女的六户人家。
“这几家,都是当初听了那个黄媒婆的话,收了两百块彩礼,将闺女嫁到油田的。当年给的说法是彩礼高,但十年内不许和娘家走动。我当初就觉得这要求有点儿奇怪,可这几家觉得前几年闺女刚嫁过去,帮衬不了娘家,十年后闺女在婆家站稳了脚跟,那时候再联系也没啥,就答应了这个要求。”
他吧嗒吧嗒吸了两口旱烟,继续道:“这不是今年家里都出工人了嘛,他们想着让闺女帮衬帮衬兄弟,就找去了女婿家,谁知道找去了之后,人家根本不认识他们,连那几个女婿的名字都没听过,俺们村的女娃娃也都不见人影儿。警察同志,你们说,这是不是拐卖妇女,那个黄媒婆是不是拍花子的?”
沈明光脸色十分严肃,他详细问了六家‘女婿’的地址,又问了当初媒人提亲的过程:“你们怎么确定他们说的就是石油工人?你们去夫家看过没?参没参加婚礼?”
“没有嘛。”其中一个老汉苦着一张脸,回忆道,“当时黄媒婆说我家小翠长得好,嫁去油田肯定能过好日子。小翠这丫头心野,谁的话都不听,就是一门心思嫁到油田,我们也没得办法。就想去女婿家看看,可女婿家说他们城里房子小,不能都去,当时小翠她娘自个儿跟着去的。说是住在一个铁皮房子里,家里小得很,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招待了一顿饭就走了。小翠她娘,你快说,你当时都见到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