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是不能完全狠下心肠。若是叶雍淳对她而言只是个陌生人,她完全不用这么纠结,就算是太子妃的哥哥又怎么样?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李晋文他们有的是让尸体消失的法子。
但到底是认识了很多年的,虽然他跟许良谟交好,小时候他们关系很差,但父亲灵前,他还来邀请过自己去金吾卫。她记得这份心意。
绍桢沉沉一叹。
要是太子当年没有去明山就好了。
夜雨丝毫没有减弱,隔壁动静却渐渐停歇,绍桢隐约听到叶雍淳的粗喘,像是极其疲惫。
李晋文进屋。
绍桢急切地低声问:“如何?”
李晋文有些惊叹道:“杀光了。一个不留。”
绍桢迟疑着问:“有成事的吗?”
李晋文意味深长地点头:“有。”
绍桢不知道是什么心情,可惜说不上,庆幸也说不上,点头道:“好,按照之前商量的,弄晕吧。”
李晋文朝着程销乾颔首才出去,后者从角落里拖了只麻袋出来,利索抖开,绍桢走近了才看清是之前见过的那个叫三三的清倌,同样紧闭双眼,人事不省。
她都快把这人忘了。
张销乾嘿嘿一笑:“主子,这小娈童果然是姓叶的养的,有三四年了。”
绍桢摆手:“哎,收拾了吧。”
隔壁叶雍淳像是终于见到有新的人进屋了,连声质问:“你们是谁派来的?叫你们主子来见我!”
绍桢却是提前嘱咐过李晋文他们,办事时不得透露一个字,她自己也绝对不会露面。这是牢牢吸取叶雍淳的教训。本来他若是藏在背后陷害她,绍桢或许还真不知道是谁干的。
叶雍淳不是知道太子跟她有私情吗?那就好好猜一猜,今晚到底是绍桢报复他,还是太子惩戒他。
回应叶雍淳的是一连串沉闷的声响,像是拳头打在脸上,他闷哼着咬牙:“你们到底要对我做什么?是太子爷,还是张绍桢?还是,傅成穆?”
无人回应。
叶雍淳叫骂了几声,骤然没了动静。
绍桢耐心地等着,良久,李晋文才在外面喊他:“公子,收拾干净了,您出来吧。”
夜雨终于歇下,绍桢提步出屋,隐约看见叶雍淳瘫软在廊下,衣服已经被剥光了,暴露出来的皮肤青青紫紫,跟他身边的三三不相上下。
很有那么回事。
绍桢笑道:“好。今夜劳烦众位,咱们走吧。”
程销乾有些迟疑地往屋里那十几具尸体看了一眼:“就这么放着,真的没事吗?”
绍桢不太敢看,移开视线:“哎,张叔要是不放心,就交给您处理吧。”
她本来是想让叶雍淳醒了之后找过来弄干净的,反正是他杀的人,凭什么要她帮着收拾?
程销乾立刻领命去了。
绍桢看他带着手下往那些尸体不知道洒了些什么东西,尸体嗤嗤作响,空气里慢慢散开又焦又酸的臭气。
张鼐侧身上前,低声道:“公子,去前面吧。”
绍桢回过神来,胡乱点头,进佛堂时再回头看了眼,尸体的身形已经不见了。
李晋文带着武夫跟上,绍桢问道:“那就是化尸粉?”
李晋文咧嘴一笑:“正是。绝不会留下痕迹的。”
绍桢有些惊颤,嘱咐了几句,径直上了马车,护卫随后,一行人消失在夜色之中。
程销乾走了过来,看着茫茫夜色,舔了舔嘴唇,喟叹道:“侯爷这儿子,还是有些心软啊。要是侯爷还活着,叶家小子绝对要被他弄死的。”
李晋文笑道:“到底不满二十,又没上过战场,有这气魄,不错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还有得忙活,赶紧弄完回去睡觉!”
天刚破晓,淡青色的天空还看得见隐约的月牙,宵禁才解,街市路边的铺子陆陆续续开门做生意,不时有马车驶向皇城中心,那是赶着上朝的官老爷们。
正阳门大街上却渐渐喧闹起来,人群越聚越多。
“哎哟,这是谁家的男人,怎么胡闹到大街上来了!”
“你瞧他那双袜子,细白绸布做的,肯定不是一般人家。”
“啧,好重的酒味,这是在家里没胡闹够,半夜跑街上撒酒疯来了?”
“世风日下啊!两个男人,光天化日的,成何体统!”
第107章丑闻
“欸,怎么叫不醒?嘿,还打我。”
“这男人看着这么狼狈,肯定是在下面的。他浑身都没块好肉了。”
“吹吧。他个子比这个快高一个头了,肯在下面?”
“打赌,钱家一碗牛肉面。”
“赌就赌,咱们看看他俩谁的活计软就知道了。”
“你们赌个屁。这小点的我认识,好像是云香阁里的头号清倌儿,叫什么来着?”
“哎,这男的我好像也见过!是卫国公家的世子爷吧?”
“啊?那不是东宫娘娘的哥哥吗?怎么会在这儿,叫都叫不醒的。”
“我说,咱们别围着了,这种贵人,丢了脸,指不定要找人算账呢!赶紧走赶紧走,别惹祸上身了!”
这句话倒是唬住了很多人,纷纷散开,各自都拿眼睛明里暗里地瞟着路边某处。
这种劲爆的八卦,又跟皇室搭了点边,想看热闹的人是不会少的,中城兵马司的人还没上值,风闻而来的百姓已经过了一波又一波。
这条路却是很多官员去衙门的必经之路,官员更懂自保,鲜少有下车查看的,都是略停片刻,就叫马夫继续走了。
傅成穆坐在车里养神,听到马车外的喧闹声,眼皮都没抬一下。冯琦却撩了帘子,语气有些奇异:“大爷,您看看外头。”
傅成穆睁眼,平淡地扫过去,冯琦连忙道:“真的有事儿!”
傅成穆才掀帘,一眼就瞥见路边奇景了,眸中染上笑意:“动作倒快。走,绕一趟中城兵马司,他们来活儿了。”
绍桢出了家门,坐马车专程绕了这条路,混入车马之中丝毫不起眼,马车经过人群刻意避开的空地,没有停顿,她掀开一角车帘,往外看了一眼,两个不着寸缕的男人交叠在一起,不是叶雍淳和三三,还能是谁?都兀自睡得香甜。
隔这么远,她都能闻见淡淡的酒味了。
绍桢微微一笑,放下车帘,朝皇城的方向扬长而去。
……
今日不是大朝会的日子,皇帝从奉天门下了早朝。
天子出行,扈从浩浩荡荡。仪仗由旗手卫负责,近身侍卫天子安危的是锦衣卫,外层才是金吾卫。
皇帝一早定下今日去西苑狩猎,三品以上的文武大臣,以及诸位公侯皆可随往。没有人不想往天子跟前凑,几乎是能来的都来了,队伍尽然有序,却是一眼望不到头。
天气晴好,初夏早晨的风十分凉爽,皇帝坐在銮驾上,神色平淡地看着前路。开道的旗手之后,是两个光看背影都觉英气勃发的青年,穿着金吾卫的制服。
皇帝的视线随意流连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些奇怪,侧身问边上骑马随侍的齐项:“前头那两个是梁家和叶家的小子?朕怎么瞧着有点不太像。”
齐项笑道:“奴才眼拙,也瞧不清,不然,让人去问问?”
皇帝随口嗯了一声。
齐项便低声打发了小黄门绕道去前头,那两个金吾卫很快掉头往天子銮驾而来,翻身下马,跪地行礼:“微臣梁胤常、林澄源,恭请皇上万安。”
皇帝略微抬手,示意仪仗先停,倚在扶手上问:“梁小二,叶家小子呢?朕记得你们寻常都是形影不离的。”
梁胤常嘴角微抽。哪里是形影不离,分明是他俩官位差不多,都是金吾卫指挥佥事,随扈的位置才总是很近罢了。恭敬道:“回禀皇上,叶佥事告假了。”
皇帝诧道:“告假?是出了什么事了?”今日的行程一早就定了,随扈之人也是定好的,不是逼不得已,怎么会告假?
梁胤常还是低着头:“微臣不知。”
皇帝挥了挥手:“你们回去吧,叫刘兖过来。”
刘兖是金吾卫都指挥使,很快就来见驾了。
“叶雍淳告了什么假?”
“回皇上,叶佥事身体不适,一早打发了人来告病,微臣才叫了林澄源替补。”
皇帝忽然停銮,后边的公侯不知何故,都悄悄快马上前几步,正好听见了这番对话,皆是神色各异。
永城侯望了望太子,又瞄了眼卫国公,忍不住了,大好的机会,不抓住怎么行?佯装忍不住,发出一声笑音。
仪仗之中谁敢轻易谑笑?何况是皇上在问话。这声音便格外明显了。
皇帝朝后边看了眼,淡淡道:“吕爱卿,何故发笑?”
卫国公心中焦急,却不可能这时候插话,眼睁睁看着吕之奇打马上前,从容答话:“回禀皇上,臣见人掩饰过于拙劣,是以失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