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桢自然点头。
下了金水桥就是一条长长的杨柳道,路边护城河迤逦清亮,河水东尽而去。正是初夏时候,水上微风吹来,碧空万里无云,不由令人畅怀。
聚鑫酒楼开在皇城中心,从来宾客满堂,更何况休沐这样的好日子,更是人声鼎沸。
跑堂认识绍桢,带着他们去了二楼提前定好的雅间,很是宽敞,环境也清幽,桌上已经摆好开席的冷菜了。
这十来个同年在翰林院共事将近一载,已经非常熟悉了,不必绍桢相请,说说笑笑地入了座,小二上了茶、酒,身后跟着五六个伙计,手里都捧着膳盒,周到地布置席面。
大家开始吃菜,过了一会儿,两个抱着琵琶的歌女进了雅间,对众人一福,柔柔道:“官人们万福,不知想听个什么?”
绍桢一愣:“我没叫你们啊……”
歌女笑道:“我们是店家新请的一班,这个月新来试唱,只要定了天字雅间就来侍奉,是以才来见官人。”
绍桢恍然,见同年们都有些期待,却不好意思说的样子,便没叫她们下去,笑道:“那大家来点曲儿?”
众人左右看看,都是清流文官,很要面子,扭捏半晌,还是李怀远随意道:“唱套《驻云飞》好了。”
歌女见绍桢点头,便福身坐下,拨弦开始弹唱。
秦朝明跟李怀远换了个位置,坐在绍桢身边,一边喝酒一边抱怨道:“你怎么还真娶了个商女?我堂妹在家哭了足足五日,才刚消停了。”
绍桢捧着茶道:“朝明兄若是为姑娘着想,别再说这话了。我的亲事是先妣生前就定下的,我怎么能不尊母命呢?”
秦朝明嘀咕道:“叔父已经给堂妹说好亲事了,太常寺卿文家的长公子,哼,可比你好多了。”
绍桢笑道:“难怪朝明兄还肯来我的酒席。我实在从未见过秦姑娘,惹出这番种种,也算我对不住她,遥祝秦姑娘新婚大吉好了。”
秦朝明转头打量了他一眼:“怪你生得这幅好皮相吧,她在楼上看了一眼就倾心了。你可别往外头说,不然我妹妹的名声全毁了。”
绍桢暗自翻了翻眼睛,温和道:“我怎么会说出去,只要朝明兄不再提起,我回去就忘了这事。不然家里太太都要跟我吵架了。”
秦朝明哼了一声,不情不愿地给他举了一杯酒:“近来我对你多有不客气,算是赔罪吧。”说着一饮而尽。
第101章下药
绍桢自然要回酒。
众人都关注着这边,见他二人总算好好说话了,都笑起来,江言信道:“屋里坐着个冰坨子,我菜都吃不下去了,这下可好了。你们换个《高山流水》来听听。”
歌女应声转弦。
酒过三巡,众人十分欢畅。
绍桢喝酒不多,只觉得窗外一阵风吹进来很是舒服,便捏着一只茶杯起身朝窗扇走去。
两个护卫是一直在屋里的,张鼐跟了上来,看着她的脸色,轻声道:“要歇一会儿吗?”
绍桢摆手,窗下是繁华的街市,人来人往的很是热闹。她指着酒楼外不远处站在马车边同人说话的男子,问道:“我看不清楚,那好像是傅大人?”
张鼐顺着她的手看过去,点了点头。
傅成穆像是察觉到楼上的视线,抬头看了过来。
绍桢朝他笑着招了招手,等他点头回应,才从窗边走了回来。
冯叔夜他们正在说着朝廷新出的御制书,绍桢又坐了一会儿,觉得有些脸热,告饶道:“失陪失陪,屋里有些闷,我出去散一散。”
宋迁延笑道:“你可快些回来,不然新菜又赶不上了。”
绍桢一口答应,才带着两个护卫出去了。
在走廊里转了一会儿,果然呼吸舒畅了些,她坐在大堂里听了半折子戏,才上楼往回走。
路过其中一间屋子时,这雅间的门忽然从里面被打开了,有人走出来,绍桢下意识侧身避开,抬头一看,惊讶道:“叶兄?”
叶雍淳也很意外,看了眼她身后的两个护卫,扬眉道:“怎么这么巧遇到你?”
绍桢回道:“我与朋友们喝酒来,出门散一散,正要回去呢。”
叶雍淳点头,笑道:“我也是出门喝酒的,却只有我一个主人家,凑巧遇到,我请你喝杯酒吧。”说着就拉她进屋。
绍桢不太想进去,推辞道:“朋友们还在等我,下次吧,下次我单独请叶兄。”
叶雍淳却道:“你当了文官,要与我们这些蛮子划清界限了?怎么不见你推辞梁二?”
绍桢微微皱眉,再推辞有些难看,只好道:“我只喝一杯啊。”
张鼐和邓池跟着进屋。
雅间里寥寥几人,桌边坐着个儒生打扮的中年男子,还有个身量很高的少年站在边上,长相倒很惊艳,不知道是什么人。
叶雍淳指着绍桢的护卫道:“我的护卫都在隔壁喝酒,让他们去喝一杯吧,别在这里站着了。”
绍桢才注意到这雅间是分了里外的,厚厚的珠帘之内果然有人影。
她摇头道:“叶兄,咱们还是快喝一杯吧,我也好走人。他俩不喜欢喝酒的。”
叶雍淳笑道:“你都是进了官场的人了,怎么还跟个小孩儿似的,怎么可能真的只喝一杯,我叫人上了这里最出名的百鸟朝凤,你不尝尝怎么行?”
绍桢奇怪道:“你怎么变得这么难缠了?”看邓池确实有点困的样子,就说:“那你们进去歇一歇,别喝多了。”
邓池点头就进去,张鼐迟疑一息才跟上。
叶雍淳斟了一杯酒递过来,指着儒生说:“这是跟我的师爷,乌先生。”
绍桢朝儒生颔首致礼,正想问边上站着的少年是何人,他却慢悠悠地开了嗓,歌喉竟然比绍桢那雅间的歌女还动听。
绍桢愕然。这是清倌儿吗?
她定睛打量这少年,才发现他眉眼俊秀雅致,有种妩媚之色,眼睛是淡淡的棕褐色,像只猫儿,越瞧越觉得怪异。
绍桢抿了一口酒掩饰心绪,看着清亮的酒液道:“叶兄怎么叫了个清倌儿来唱?”
叶雍淳笑问:“他叫三三,你觉得怎么样?叫我看,倒是别有一番风情。”
绍桢摇头:“想不到你还有这种癖好,我是欣赏不来。”
乌先生却抬头定定地看着绍桢,她正要问询,乌先生已经涣散着视线道:“叫小老儿说,这位公子倒与三三有几分相似呢,都是又高又瘦,长相也白净。”
当着她的面对她品头论足的……
绍桢有些不快,但也不好跟个酒鬼计较,将酒杯轻轻磕在桌上,就要告辞。
叶雍淳却望着那叫三三的清倌,摸着下巴点头说:“还真是,就是这张脸次了些。”转头看绍桢:“比起你,要差了几倍不止。”
绍桢起身:“叶兄喝醉了,我不与你争执,再会!”
叶雍淳一把拽他坐下:“别走啊,我还没说完呢。你要是来干这一行,绝对是头牌呢。”
绍桢再迟钝也知道不对劲了,提声道:“张鼐!”
喊了一声,里面却是一片死寂,叶雍淳笑道:“难道我猜错了,你是在上面的一个?”
绍桢挥开他的手,疾步往内室去,掀开珠帘,内里站满了精壮的男子,张鼐和邓池趴在桌上,人事不省。
叶雍淳还坐在原位,兀自摇头道:“不对,你这幅模样,看着也不像。”
绍桢放下珠帘转回门口,一把拉开,却见外面紧紧守着两个同样高大的男子,手中剑刃微微抽出,朝她逼近一步。
叶雍淳看着他的背影道:“怎么这么急着要走?你做得出来,还不准别人说两句了?”
绍桢慢慢后退,回了桌边,那两人已经关了门。
她在叶雍淳对面坐下,平静道:“你在说什么?”
叶雍淳扬手扔了酒杯,瓷器落在柔软的地毯上,惊起沉闷的声响。
他沉沉道:“太子。”
绍桢忽然一笑,抬头盯着他:“你想干什么呢?谁跟你说的?你既然知道了,怎么还敢在这里堵我?不怕我告诉太子?”
叶雍淳额角青筋跳动,咬着牙关道:“你果然跟太子有私情,难怪他当年专程离京去找你,连你生病也不避讳,守在屋里亲自照顾。”
绍桢忍不住伸手捂着额头,眼前已经阵阵发黑了,他递来的那杯酒加了料,发作得很快。她勉力克制晕眩:“你敢这么光明正大地来找我,看来是不打算放我走了?”
叶雍淳默默地看着她,起身走到她身边,低声说:“原本我是不打算露面的,但实在想亲口问你。你都愿意委身太子了,想来床笫上伺候人的功夫都会。不如,让我也试试……”
第102章解救
绍桢心中觉得荒谬,却没精神听完,手中失力,重重倒在桌上。
乌先生走过来查看,拱手道:“没意识了。”
叶雍淳点头,坐下,头一回这么近距离观察她的容貌。